第二十一章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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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苏雁璃闭上了眼睛。

　　她在撒谎。

　　她的胃早就因为空腹而隐隐作痛。

　　但在这种公共场合，在这种没有任何遮挡的座位上吃东西？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需要脱掉高跟鞋，把左脚抬到椅子上或者小桌板上，用那只光裸的脚去固定餐盒，然后像只动物一样把头埋下去吃。

　　那个画面，只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让她羞耻得想要从这飞驰的列车上跳下去。

　　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绝不能在员工面前扒下来。

　　哪怕饿死，也要维持住这个体面的空壳。

　　陆小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有些发白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再劝，自己打开盒饭吃了几口。

　　吃得很慢，味同嚼蜡。

　　嗡——

　　窗外的光线突然消失了。

　　列车钻进了一个极长的隧道。

　　车厢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周围嘈杂的说话声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压低了一些。

　　陆小痴放下筷子。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还没动过的面包，撕开包装。

　　“苏总。”

　　他的声音很低，淹没在列车运行的轰鸣声里。

　　“现在很黑。”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苏雁璃睁开了眼睛。

　　隧道里只有应急灯幽暗的光，确实很黑。

　　前排的乘客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回头。

　　“就吃一口。”

　　陆小痴没有看她。

　　他侧着身，脸朝着过道那边，手里却拿着那块面包，借着座位的遮挡，悄悄递到了苏雁璃的嘴边。

　　他没有看她的脸，也没有看她狼狈的姿态。

　　他给了她一个在这个拥挤车厢里唯一的、私密的黑暗角落。

　　苏雁璃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块面包散发着淡淡的小麦香气，就在她唇边一厘米的地方。

　　她的胃在痉挛。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把那一巴掌扇过去，告诉他这叫越界。

　　但黑暗是最好的催化剂。

　　在这种谁也看不见谁的几分钟里，那个坚硬的女老板外壳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带着一种近乎罪恶的妥协，偏过了头。

　　“……只吃一点。”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张开嘴，咬住了那块面包的一角。

　　陆小痴依然没有回头。

　　他的手很稳，随着苏雁璃吞咽的动作，慢慢调整着角度。

　　在桌子底下，苏雁璃那只完好的左脚死死地抓着高跟鞋，脚背弓起，那是她在极力维持身体平衡的本能反应。

　　黑暗。

　　咀嚼声。

　　指尖传来的触感。

　　这一刻，苏雁璃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那种被人托住的错觉，在这个黑暗的隧道里无限放大。

　　她不需要自己去用脚，不需要去展示残缺，也不需要像个怪物一样进食。

　　她只要张嘴。

　　就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或者……

　　还没等那个念头成型，窗外骤然大亮。

　　隧道结束了。

　　苏雁璃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后仰，拉开了距离。

　　她迅速恢复了那个冷若冰霜的坐姿，除了嘴角的几粒面包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陆小痴的幻觉。

　　陆小痴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她靠近时的那个呼吸节奏，记住了那股檀木香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浓郁的味道。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没碰到，但他觉得那只冰冷的、看不见的假手，似乎正压在他的心口上。

　　那不是冷。

　　那是一种被极力压抑过后，正在试图破土而出的滚烫。

　　……

　　南城站到了。

　　陆小痴推着那个沉重的银色箱子走在前面。

　　苏雁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出站人群，但她只能看到那个宽阔的背影。

　　“只要到了酒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各自进了房间，这该死的同行就结束了。”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但当她看着那个背影，她心里很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看见了她怎么喝水。

　　他……喂了她吃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在陆小痴的那个只有代码和结构的直男世界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玻璃房里、永远正确、永远强大的女老板了。

　　……

　　南城君悦酒店的大堂穹顶极高，水晶吊灯垂下来的流苏像是一场定格的雨。

　　苏雁璃站在电梯厅前，二十寸的银色箱子依然立在她脚边，被陆小痴稳稳地扶着。

　　她站得很直，米色风衣的腰带束出了腰身，乍一看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但陆小痴注意到了，她的左脚尖正在地毯上做着微小的碾压动作。

　　那是重心调整。

　　长时间的站立对于单腿佩戴沉重假肢的她来说，每一分钟都是一种精密的平衡运算。

　　叮。

　　商务层，标准层两部电梯同时到达。

　　左边那部通往商务楼层，需要刷卡。

　　右边那部通往普通客房。

　　人群自然分流。

　　“下午六点半，大堂集合。”

　　苏雁璃没有看陆小痴，声音一如既往的职业且冷淡。

　　她微微侧身，用肩膀顶了一下陆小痴的手臂，那个动作轻得像是一阵风。

　　陆小痴立刻会意，把箱子推进了左边的电梯。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苏雁璃挺直的脊背才轻微地塌陷了一毫米。

　　……

　　标准间内，陆小痴把背包甩在椅子上，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里。

　　窗帘被他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昏暗一片。

　　真的很累。

　　那种累不仅是来自于旅途的奔波，更是因为一路都在充当某人的“手”和“盾牌”所带来的精神紧绷。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发呆。

　　右手手背上那种冰冷沉重的触感似乎还在，鼻尖也还残留着那股冷冽的檀木香。

　　在黑暗隧道里，他喂她吃面包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那个低头靠近的动作。

　　那个喉咙吞咽的震动。

　　陆小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晚上的酒局，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次蹭饭和听吹牛的机会。

　　但对于苏雁璃来说，那是一场硬仗。

　　没有电脑屏幕挡在中间，没有代码做掩护。

　　她要把脆弱的、残缺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那层名为“女强人”的壳子里，去面对一群等着找破绽的狼。

　　困意袭来，他在这种莫名的担忧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