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产线与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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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产线与缺席

　　“有了这个，你就不需要再出席昨晚那种低级的酒局了。”

　　周叙白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沉，“我希望这是一个长期绑定的合作。不仅仅是公司，也是……人。”

　　那目光没有看她的断臂，没有看她的残腿。

　　而是越过这具残破的驱壳，直接看向她那个渴望安全、渴望完整的灵魂。

　　苏雁璃没有立刻回答。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腿用力，把身体稍稍往后送了一点，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双毫无知觉的假手，依然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边，像是在守护最后一道防线。

　　“周总。”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依然清晰。

　　“我想问问合同期限，以及……退出机制。”

　　这不是在谈生意。

　　她是在问，如果把自己也算进这份合同里，把自己卖给你做那个“不用辛苦”的金丝雀，这笔交易要持续多久？

　　如果我想逃，还能逃得掉吗？

　　周叙白笑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退出的问题。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衬衫下摆。

　　“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留下了最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一直这么辛苦。”

　　门关上了。

　　苏雁璃独自留在包间里。

　　桌上那杯水还剩半杯。

　　她很渴，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她看着那根吸管，只要低头就能喝到。

　　但她没有力气了。

　　真的没有力气再把身体前倾，再像个动物一样去够那根管子了。

　　她索性放弃。

　　过了很久，她单腿站了起来。

　　右腿的金属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咬合声。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那是背负着那个巨大诱惑的重量，以及内心深处某种正在崩塌的骄傲所带来的沉重。

　　她需要回到那个有陆小痴在的、虽然充满变数但至少她是真实的那个世界里，去透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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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十点。

　　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周叙白的总装厂区。

　　这里和苏雁璃那个藏在写字楼里的小工作室完全不同。

　　巨大的现代化钢结构厂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得不见一丝油污，甚至连绿化带里的灌木都被修剪成了精确的几何形状。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信息，秩序、资本、以及令人安心的稳定性。

　　这才是一个成熟企业该有的样子。

　　车停在行政楼前。

　　苏雁璃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坐姿。

　　车门打开，她先伸出左腿踩实地面，然后利用腰腹力量带动僵硬的右腿金属假肢跟上。

　　咔哒。

　　金属脚板接触水泥地面的声音很清脆。

　　她今天依然是一身深色的职业装，只不过外面罩了一件更厚的黑色长款风衣，衣袖很长，加上那双黑丝绒手套，几乎完全掩盖了双臂硅胶假肢的连接处。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一个稍微有些行动迟缓的高管。

　　周叙白已经等在车门旁。

　　他没有伸手去扶，而是极其绅士地退后半步，把那个并不宽敞的下车空间完全让了出来。

　　“走慢点。”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随行人员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距离。

　　这种“不打扰”的体贴，让苏雁璃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同时也让她感觉到了一种被当作“特殊保护对象”的微妙不适。

　　一行人向生产车间走去。

　　陆小痴背着那个沉重的背包，紧紧跟在苏雁璃身后。

　　他是苏雁璃现在的“手”，是她在这个庞大陌生环境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但就在即将踏入车间大门的时候，周叙白停下了脚步。

　　“对了，苏总。”

　　周叙白转身，目光越过苏雁璃，直接落在了陆小痴身上。

　　“新固件的调试是个细致活，生产线的主控板都在后面的无尘车间里。那边的环境要求比较高，非技术人员一般不进去。”

　　他招了招手，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主管立刻跑了过来。

　　“老张是这边的总工，让他带这位……”周叙白顿了一下，似乎在想陆小痴的名字，“带这位小兄弟直接去调试区吧。”

　　理由无懈可击。

　　我们要去谈管理和资本，那是上层建筑的事。

　　你要去刷固件和改参数，那是底层劳力的事。

　　陆小痴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雁璃，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雁璃站在原地。

　　周叙白就站在她身侧，脸上挂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微笑。

　　这是一种测试。

　　测试她能不能在这个更为强势的规则里，学会放手。

　　“去吧。”

　　苏雁璃没有看陆小痴的眼睛，只是看着前方喧嚣的车间大门，淡淡地点了点头，“把固件刷进去是第一优先级，别耽误了试产进度。”

　　公事公办。

　　完全符合老板的人设。

　　陆小痴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下。

　　但他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工作就是工作。

　　“好的，苏总。”

　　他把那个银色箱子交给了周叙白身后的助理，然后背着自己的包，跟着那个蓝工装主管走向另一条通道。

　　轰隆隆的机器声很快就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苏雁璃看着那个方向，心里那种刚刚建立起来不久的、名为“同行者”的安全感，瞬间崩塌了一角。

　　从这一刻起。

　　她是真的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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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陆小痴不在，周叙白才会展露出真正的獠牙。

　　这种獠牙并不是凶狠，而是极致的温柔与合理。

　　行政楼的大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开得恒定且舒适。

　　落地窗外是厂区全景，阳光洒在巨大的实木会议桌上。

　　苏雁璃被安排在主位的一侧。

　　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位置，背靠实墙，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看到她假肢连接处的异样。

　　侧对光源，让她脸上的疲态不那么明显。

　　在座的除了周叙白，还有两个副总和一个生产负责人。

　　全是男人。

　　全是那种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眼神毒辣的老狐狸。

　　苏雁璃坐在那里，依然保持着那个教科书般的坐姿。

　　她的双手——

　　那双只是摆设的、戴着黑丝手套的假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她不敢把手放下去。

　　因为一旦垂在身侧，那种随着身体晃动而产生的僵硬摆动，会更加引人注目。

　　放在桌上，至少看起来是个静态的装饰品。

　　那是她的盾牌。

　　哪怕这个盾牌毫无防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