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但这个，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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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但这个，我不需要

　　陆小痴打开微信，皱了皱眉。

　　打什么字才合适？

　　“苏总，我太牛了”？不行，太幼稚。

　　“任务完成，幸不辱命”？太中二。

　　“工作结束了，您那边怎么样”？这有点像是在查岗。

　　他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那种刚刚还在沸腾的兴奋劲儿，慢慢冷却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巨大的工厂里，他是那个只要代码跑通就能开心的螺丝钉。

　　而在那栋行政楼里，苏雁璃正在面对的，可能是一场他连规则都看不懂的博弈。

　　最终，他只发了一行最枯燥的字：

　　「苏总，固件已经全部调试完成，新的PID参数我整理好了，发到您邮箱了。」

　　……

　　回酒店的商务车来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门滑开。

　　苏雁璃已经坐在后排了。

　　她坐在靠右边的位置，整个人微微侧向窗外，像是在看路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陆小痴坐进副驾驶，转过身，那种想要分享喜悦的冲动还是让他忍不住开口。

　　“苏总，刚才老张说新固件很稳，首批良率能提高五个点……”

　　“嗯。辛苦了。”

　　苏雁璃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点了点头，“回去让财务给你算加班费。”

　　一盆冷水。

　　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就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没问车间热不热，没问那些工人有没有刁难他，甚至连那句习惯性的“做得好”都没有。

　　她只是用这句公事公办的“加班费”，精准地把陆小痴重新放回了“员工”那个格子里。

　　格子很窄，比来的时候还要窄。

　　陆小痴僵了一下，那种兴奋感像是烈日下的积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默默转回身，系好安全带。

　　车厢里很黑。

　　他偷偷瞄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苏雁璃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的双手假肢垂在膝盖上，因为车身的颠簸而机械地晃动着。

　　她在拒绝任何人靠近。

　　包括陆小痴。

　　……

　　深夜十一点，商务套房。

　　苏雁璃没有开灯。

　　哪怕是最微弱的地灯她都没有开。

　　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开始做那个她每天都要做、却永远无法习惯的仪式——拆解自己。

　　今天的动作比平时都要慢。

　　她先用左脚跟顶在床边，用力一蹭，把那只已经被汗水浸透的高跟鞋蹭掉。

　　脚趾终于得到了解放，在地毯上用力抓了几下，那种酸胀感顺着小腿一直爬上脊椎。

　　接着，她低下头，盘腿，左脚的五根细长的脚趾“抓”肩膀的假手，用力一扯。

　　假手脱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是那条沉重的金属右腿。

　　她的左脚掌用力弯曲，在快要抽筋前一秒，按下卡扣，身体因失去重心而猛地一晃，然后重重地倒在床上。

　　咣当。

　　那根金属管子倒在木地板边缘，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苏雁璃躺在黑暗里，只剩下那条唯一完好的左腿还挂在床边。

　　左腿的肌肉在颤抖，那是过劳后的痉挛。

　　如果是平时，她会咬着牙用脚趾去够旁边的筋膜枪给自己按摩。

　　但今天，她一动不动。

　　周叙白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你不需要这么辛苦。”

　　“把你交给我。”

　　只要点头。

　　以后这些把假肢当成刑具一样穿戴的日子，这些独自在黑暗里忍受抽筋的日子，都会变成有人伺候的、即使是残疾也依然高贵的日子。

　　放弃坚持，会不会真的更轻松？

　　她翻了个身，那个地铁上的面包味道似乎还在嘴里。

　　但那不够。

　　真的不够。

　　……

　　次日上午，九点。

　　依然是那个阳光充足的会议室。

　　但这次没有茶点，没有寒暄。

　　陆小痴坐在门外的休息区等候，里面只有周叙白和苏雁璃。

　　周叙白把三份文件并排推到了苏雁璃面前。

　　第一份：《全渠道独家整合协议》。

　　条款冰冷而优越。

　　超感工作室所有产品线并入周氏集团渠道，苏雁璃保留品牌创意总监职位，不再负责具体经营。

　　第二份：《关于入股超感设计工作室的补充条款》。

　　这是钱。

　　一笔足以让任何创业者财富自由的保底利润。

　　第三份，没有标题。

　　是一份看起来像是高端私人管家服务的清单。

　　《私人健康与生活辅助方案》

　　包括三个全职女陪护，一个假肢维护技师，甚至包括一套为她量身定制的、位于市中心平层豪宅的无障碍改造计划。

　　“这些。”

　　周叙白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坦诚得近乎残酷。

　　“是我为你准备的‘全套解决方案’。”

　　他指了指那第三份文件。

　　“你知道，这份东西是非卖品。它只在一个前提下生效。”

　　他看着苏雁璃的眼睛，一字一顿。

　　“前提是，你是我的人。”

　　不是员工，不是合伙人。

　　是“我的人”。

　　苏雁璃看着桌上那三份白纸黑字。

　　她在心里快速地计算着。

　　作为商人，这份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作为女人，更是一个残疾女人，这几乎是上帝抛下来的救生圈。

　　周叙白是完美的。

　　他有钱，有权，甚至能够理性地包容她的身体缺陷，把它当成一种特殊的审美来供养。

　　这是最优解。

　　从任何理性的角度看，这都是最优解。

　　周叙白看出了她的迟疑。

　　他没有逼近，反而往后靠了靠，松了松领带。

　　“我不逼你现在签。你可以把这些带回去，慢慢想。”

　　他在给空间。

　　但这种空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就像是在告诉一只流浪猫，门开着，你自己选，是进来吃鱼，还是在外面冻死。

　　苏雁璃放在桌下的那只脚，脚趾已经把鞋底抓得发出了吱吱声。

　　几分钟的死寂。

　　终于，她抬起了头。

　　“周总。”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特有的冷感回来了。

　　“合作我很有兴趣。”

　　她伸出那双僵硬的假手，哪怕动作很吃力，哪怕肩膀会不自然的耸动。

　　她把那第三份文件，《私人健康与生活辅助方案》，慢慢地，推了回去。

　　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划过两人的关系。

　　“但这个，我不需要。”

　　周叙白的眉毛挑了一下，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些。

　　“理由？”

　　“如果我签了它。”

　　苏雁璃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坦然，“那就等于承认我自己是一笔不仅残缺，而且需要被您妥善‘安置’的不良资产。”

　　“我这辈子虽然也没剩多少尊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没有任何知觉的假手，然后重新抬起头，笑了笑。

　　“但我还是不想把自己打包进别人的‘风险最小化方案’里。”

　　“哪怕在那个方案里，我也许能活得更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