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太晚了，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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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太晚了，送我回去

　　顾临风的话还在苏雁璃耳边回响。

　　“那天，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开车……”

　　“你现在不需要再那么拼了。”

　　那些话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她早已结痂的伤口上反复摩擦。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觉得我残缺了就需要被拯救？

　　凭什么觉得我的努力只是因为没人依靠？

　　“呃啊——！”

　　她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想要把最后一组做完。

　　但就在拉到一半的时候，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不是肌肉断了。

　　是意志。

　　力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

　　巨大的配重片失去了支撑，“咣当”一声巨响砸了下来。

　　带着那两根被锁死的义肢猛地向后一扯。

　　苏雁璃整个人被拽得失去了平衡。

　　她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拼命用左腿去维持重心，也没有去挣扎着站稳。

　　她像是突然厌倦了这该死的平衡游戏。

　　咔哒。

　　咔哒。

　　她没有犹豫，直接用下巴猛地磕在义肢肩膀处的解锁键上。

　　两根碳纤维义肢脱落。

　　咣当。

　　它们掉在橡胶地板上，滚了两圈，那是死物的声音。

　　苏雁璃顺着器械滑了下去。

　　她没有摔倒。

　　她是自己放弃了站立。

　　她背靠着冰冷的铁架子，直接瘫坐在地上，那条仅剩的左腿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卑微的团。

　　右腿那截残肢，随着身体的蜷缩，显得格外可怜和突兀。

　　健身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没有嚎啕大哭。

　　没有歇斯底里。

　　她把头深深地埋在唯一的膝盖中间，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野兽受伤后濒死的呜咽声。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白天要装作无坚不摧的老板，晚上要装作自律强大的健身狂魔。

　　要在顾临风面前装作早已放下，要在周叙白面前装作不需要施舍，要在陆小痴面前装作……毫不在意。

　　可是她明明那么在意。

　　她明明那么渴望那一双在黑暗中递过来的手，渴望那个并不宽厚但温暖的背影。

　　但她不能要。

　　因为她是残缺的。

　　因为她是一个从地上爬起来都要像虫子一样蠕动的怪物。

　　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唯一的膝盖。

　　……

　　那场崩溃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只有五分钟。

　　或者是三分钟。

　　苏雁璃抬起头。

　　她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汗水的一塌糊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按下了一个重启键。

　　她用肩膀内侧的衣料蹭干了脸上的泪水。

　　然后，她开始像一个修理工一样，用那只灵活的左脚，把地上的碳纤维义肢勾过来。

　　低头。

　　用肩膀去对准接口。

　　咔哒。

　　左边装上了。

　　咔哒。

　　右边也装上了。

　　她靠着器械，咬着牙，单腿发力，硬生生地把自己这具沉重的身体撑了起来。

　　那一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刚拼凑好的机器人。

　　但她站稳了。

　　她独腿跳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通红，头发凌乱的女人。

　　“苏雁璃。”

　　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子，声音沙哑。

　　“回去。”

　　“做回那个苏总。”

　　这并不是治愈。

　　这是一种暴力的格式化。

　　……

　　深夜十一点。

　　苏雁璃回到了公司。

　　她不想回家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她需要这种充满了工作气息的地方，来麻痹大脑皮层残留的那些痛苦回路。

　　她用肩膀推开公司的大门。

　　原本以为应该只有应急灯亮着的办公室，此刻却有一盏灯依然顽强地亮着。

　　那是陆小痴的工位。

　　苏雁璃站在门口，用身体抵着门，整个人僵住了。

　　陆小痴还在。

　　他趴在桌子上，旁边放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屏幕上还跑着一行行枯燥的数据流。

　　听到门口的动静，陆小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一身运动装、头发微乱、显然状态不太对劲的苏雁璃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肩上披了一件西装外套，一双硅胶假手就这么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腿上深色的瑜伽裤勾勒出笔直有力的左腿，而右腿的金属假肢依然是那般冰冷。

　　“苏……苏总？”

　　他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苏雁璃站在阴影里，身上那股刚刚在健身房里发泄过的、带着汗水味和金属味的暴戾气息还没完全散去。

　　而陆小痴站在那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下，一脸傻气，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一种微妙、尴尬、却又无法回避的气氛，在这个深夜的办公室里，悄然蔓延。

　　空气里微弱的电流声，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管，带着些许危险的火花。

　　陆小痴站在工位前，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苏雁璃。

　　这和他平时见过的任何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也不是冷艳高贵的女神，不是那个私下里偶尔流露出脆弱却依然克制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狼狈，却又很真实。

　　她的眼神，没有以往的锋利，而是有些涣散，像是刚打完一场必输的仗。

　　“苏总……”陆小痴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干涩，“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去？”

　　苏雁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门框上，似乎这不仅是个支撑，更是为了掩饰她左腿此刻过度的疲劳。

　　“来看看。”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那种运动后特有的沙哑，“我以为没人了。”

　　这是一句废话。

　　如果她真的以为没人，就不会看到那盏灯还亮着的时候推门进来。

　　她在找人。

　　她在这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本能地想要找一个稍微有点体温的地方待一会儿。

　　“嗯……我还在改最后那个数据接口的逻辑。”陆小痴指了指屏幕，试图用工作来填补这段尴尬的沉默，“还差一点，有点不放心。”

　　“不用改了。”

　　苏雁璃打断了他。

　　她侧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右腿的金属假肢在地板上拖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走吧。”

　　她看着外面的走廊，没有看陆小痴，“太晚了，送我回去。”

　　现在苏雁璃的状态，很难一个人走完那段夜路。

　　陆小痴愣了一秒，随后迅速关掉电脑，甚至没来得及把泡面盒子扔掉，抓起背包就跟了上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