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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生与死的公差
苏雁璃站住了。
她站在离赖辉三米远的地方,这是一个既能施压又能保证自己安全的距离。
她挺直脊背,双手假肢因为惯性还在身侧微微晃动,但眼神冷得像刀。
“这位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上位者的威严,“这里是高档写字楼,头顶有三个高清摄像头。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公共场所寻衅滋事和抢劫未遂。”
赖辉愣了一下,回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一身名牌,气质冷艳,虽然手垂在那里不动有点怪,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让他很不爽。
“你谁啊?少管闲事!”赖辉骂了一句,但手稍微松了一点。
“我是这公司的老板,她是我的员工。”
苏雁璃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很脆,“我已经让行政报警了。警察大概五分钟后到。如果你现在走,我只当你是个并不受欢迎的访客。如果你继续……”
她在用规则。
用法律。
用这种只有在文明社会才有效的契约来压制这头野兽。
她以为这就够了。
她以为只要讲道理、摆后果,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就会知难而退。
赖辉松开了叶辞晚。
他站了起来,盯着苏雁璃。
他最恨这种眼神。
那种像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老板?”赖辉冷笑了一声,突然往前逼近,“我看你也是个残废吧?这手假的吧?”
苏雁璃没有退。
这是她的尊严底线。
“请你自重。”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把整个傍晚的空气都抽裂了。
赖辉没有任何预兆,抬手就是一巴掌。
狠狠地扇在苏雁璃的左脸上。
巨大的力量把她打得踉跄后退,右腿的金属假肢因为无法快速调整重心而猛地一扭。
噗通。
她摔倒了。
极其难看地、毫无缓冲地摔在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两只硅胶假手像死物一样砸在地上。
世界安静了。
那个所谓的秩序,那个所谓的法律,那个所谓的体面。
在这一记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逻辑的野蛮暴力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赖辉甩了甩手,啐了一口唾沫,“跟老子讲法律?老子烂命一条,你跟我装什么装!”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旋转门里冲了出来。
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任何废话。
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
陆小痴。
他刚刚走出电梯,看到的就是那一幕——
苏雁璃像个破碎的玩偶一样倒在地上,脸上红肿一片,眼神空洞。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那份离职申请,那个所谓的体面退场,全都炸了。
“操你妈!!!”
这是陆小痴这辈子第一次爆粗口。
他直接扑了上去,抱着赖辉的腰,两个人像是两头野兽一样滚倒在台阶上。
这不是电影里的打斗。
没有招式,没有闪避。
陆小痴只是死死地抱住那个人,拳头毫无章法地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砸。
但赖辉是混社会的,是在街头斗殴里泡大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膝盖顶在陆小痴的肚子上,然后抓起旁边绿化带里的一块鹅卵石。
砰!
一声闷响。
石头砸在了陆小痴的后脑勺上。
陆小痴的身体僵了一下,那种疯狂的扭动瞬间停止。
他软软地瘫了下去,鲜血顺着发际线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赖辉喘着粗气,扔掉石头,看着周围渐渐围上来的人群和远处响起的警笛声。
“妈的,疯狗。”
他骂了一句,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在保安冲过来之前,钻进了乱糟糟的车流里。
“这事儿没完!你们给老子等着!”
……
警笛声,救护车声,人群的议论声。
一切都乱套了。
叶辞晚在尖叫大哭,白清婷在和警察说话,沈颜在试图用纸巾给陆小痴止血。
只有苏雁璃。
她还坐在地上。
左脸已经肿得很高,那种火辣辣的痛感还在持续。
那条引以为傲的腿此刻别扭地压在身下,那双用来装饰门面的假手沾满了灰尘。
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影。
那个刚刚还在写离职信、准备体面消失的人。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傻气、会被她一句冷脸就吓得不知所措的人。
现在为了她,像条疯狗一样不要命,然后倒在了那里。
她精心构建的那个玻璃世界,那个充满了规则、秩序、礼貌和距离的世界,彻底粉碎了。
她想爬过去。
但是她没有手。
她只能用那条左腿在地上蹬着,像是一只绝望的虫子,一点点地往那边挪。
“陆……陆小痴……”
她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不再是苏总叫员工。
而是一个女人,在叫那个为了她流血的男人。
……
急诊室的灯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冷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的血腥气。
苏雁璃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
她的左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的轮廓,那层精致的粉底早就蹭没了,露出了下面青紫的淤血。
那双硅胶假手垂在深色西裤上,一动不动。
只有那条暴露在短裙之下的右腿的金属义肢,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震颤着。
那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刚才那耻辱的一摔。
是恐惧。
是她在过去的七年里,第一次彻底失去了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权,只能被迫坐在这里等待结果。
门开了。
年轻的急诊科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生死后的麻木。
“谁是家属?”
苏雁璃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的左腿肌肉僵硬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但她很快用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核心力量稳住了重心。
“我是他老板。”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医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直接翻开手里的病历夹。
“没什么大碍。”
这五个字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了地。
“后脑头皮裂伤,缝了六针。有轻微脑震荡,CT显示颅内没有出血点。今晚留观,如果没什么恶心呕吐的症状,明天就可以出院。”
医生合上病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这就好比感冒发烧一样稀松平常。
没有那种电影里常演的“再晚来一步人就没了”,也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抢救。
这就是现实里的伤痛,它是具体的、可量化的、甚至有点乏味的数据。
但就在转身离开前,医生忽然停下脚步,补了一句。
“不过运气不错。”
他指了指后脑勺的位置,“那个石头的着力点如果再往下偏两厘米,就会伤到延髓。那样的话,现在我就不是在跟你说话,而是在开死亡证明了。”
苏雁璃站在那里,感觉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两厘米。
这就是生与死的公差。
这就是那个傻小子刚刚跨过的那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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