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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只是提醒你
医生走了,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雁璃看着急诊室那扇关上的门。
没有感动。
没有那种言情剧里所谓的“热泪盈眶”。
只有一种极度沉重的、近乎令人窒息的后怕。
那不是英雄救美。
那是一条差点因为她的存在而彻底断裂的因果链。
如果那个公差真的偏了……如果他真的死了……
她甚至无法想象那个后果。
……
陆小痴被推到了留观病房。
护士拿着那个总是让人觉得不祥的文件夹走了过来。
“这边签个字,确认知情同意书。”
护士很忙,没抬头,直接把笔递了过来。
苏雁璃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了。
即使她那双精美的假手上戴着黑丝绒手套,即使看起来那么像真手,但它们做不了这世上最简单的动作——抓握。
护士的手一直举着,大概过了两秒,她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到了苏雁璃那双垂着不动的假手,愣了一下。
那是极力掩饰的惊讶,紧接着变成了那种让人难受的、小心翼翼的体谅。
“啊……抱歉。”
护士把笔收了回去,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周围,“那个……你是用左手还是……”
“给我。”
苏雁璃的声音很低。
她微微俯身,那是她这七年来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她张开嘴。
护士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笔递到了她的唇边。
苏雁璃用牙齿咬住了笔杆。
塑料的笔杆很硬,硌在牙齿上,震动顺着牙根传到大脑。
她侧过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带动着头部,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外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个笔画,都是这对残缺身体对她尊严的又一次凌迟。
签完最后一笔,她松口,笔掉在护士手里的托盘上。
“好了。”
她直起腰,没有去调整有些凌乱的头发。
护士也没有多看她一眼,这是一种仁慈的忽略,拿着单子转身走了。
苏雁璃站在门口,隔着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陆小痴。
他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
那个总是充满活力,有点聒噪的年轻人不见了。
现在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受了伤,昏迷不醒的普通男人。
没有任何英雄气场。
只有脆弱。
那一刻,苏雁璃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者,是那个可以把所有人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老板。
但现实却是,在这个需要签字、需要递一杯水的最基本时刻,她连这点能力都没有。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无法照顾好自己。
她唯一做到的,就是把这个无辜的人,用某种名为“暧昧”或者“忠诚”的引力,硬生生地扯进了她那个充满了残缺和暴力的风险半径里。
……
半小时后,辖区派出所。
这里的灯光比医院还要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权力色彩。
苏雁璃和叶辞晚坐在询问室里。
叶辞晚还在发抖,那双画着浓艳眼线的眼睛哭得一塌糊涂,妆全花了,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擦满了鼻涕的纸巾。
负责笔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也就是说,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财产损失,对吧?”
“他打人了!他把人都打进医院了!”叶辞晚激动地喊,“还要怎么样才算损失?”
警察停下手,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偏向,只有那种让人绝望的冷静。
“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从法律流程上讲,这原本是个经济纠纷。但因为你们这个同事……也就是陆某,主动冲上去动手,性质就变了。”
“现在属于互殴,只不过对方跑了,你们这边伤得重一点。”
警察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雁璃。
“赖辉已经被我们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了,会发协查通报。”
“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警察合上本子,那是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
“这种人,也就是俗称的滚刀肉。但这次冲突升级了,从民事演变成了触犯刑法的案件。他不一定会怕,反而可能会产生报复心理。”
“在抓到人之前,你们最好注意安全,尤其是出行。你们的情况……”
警察的目光落在了叶辞晚的轮椅和苏雁璃僵硬的假肢上,没有说完,但这意思谁都懂。
——你们是一群老弱病残,真要拼命,你们拼不过那些亡命徒。
苏雁璃坐在那里,依然像是在公司开会一样坐得笔直。
手套之下没有任何知觉,但她能感觉到心脏在一点点往下沉。
她以为的“报警处理”,以为的“依靠法律”,在绝对的暴力和无赖面前,变成了一纸空文。
而且,她把这个火药桶彻底点炸了。
她没有保护好团队,甚至把整个团队——
包括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都拖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顾临风站在车旁。
他两手空空,神色凝重。
他不是来“偶遇”的,也不是来演什么深情戏码的。
他是被通知来的。
这种涉刑案件,警方或律师通常会联系伤者的紧急联系人或者公司相关负责人,不知哪个环节把电话打到了他那里——
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片辖区有些并不隐秘的社会关系。
“上车。”
顾临风没有废话,也没有问苏雁璃脸上的伤疼不疼。
他拉开车门,先把还在哭哭啼啼的叶辞晚送上了后座,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风里的苏雁璃。
“我送你们回去。”
车厢里很安静,顾临风开得很稳。
他没有评价陆小痴那种不要命的行为,也没有说“你看如果我也在就好了”这种马后炮。
他只是用一种理性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口吻,在分析这件事的后续。
“律师我已经安排了,会跟进后续的伤情鉴定。”
“但雁璃,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顾临风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你现在站在哪个位置上?”
“如果你是老板,你需要立刻切割风险。这种暴力事件一旦被媒体曝光,或者被竞争对手利用,对于‘恒温’这种刚起步的品牌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你是……朋友。”
他顿了一下,用了一个很谨慎的词。
“那你就要做好准备,去承担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承担的连带后果。”
“赖辉那种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陆小痴这一架打得是痛快了,但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有没有想过你和公司怎么办?”
这三个问题,像三颗钉子,钉在了苏雁璃的脑子里。
公司风险。
人身安全。
舆论后果。
每一个都无可反驳。
顾临风代表的是那个成熟的、讲究利弊权衡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冲动是愚蠢的,暴力是低级的,只有那种不动声色的解决问题才是高明的。
“我没有让你选我。”
车停在公司楼下,顾临风转过头,看着苏雁璃那张肿胀的脸。
“我只是提醒你。”
“如果你继续站在他那一侧,把这种所谓的‘热血’当成解决问题的方式,那你得准备好,这可能只是个开始。”
苏雁璃没有反驳。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点头。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个刚刚发生过流血事件的台阶,那里已经被清洗过了,看不出痕迹。
但裂痕已经产生了。
顾临风是那个永远正确的“长期稳定解”。
而躺在医院里的陆小痴,是一个彻底失控的、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割舍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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