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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门铃响起,门铃再次响起
客厅的沙发很软。
苏雁璃几乎是瘫坐进去的。
她大口喘着气,“帮我……把它拿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假肢。
但这将是第一次,陆小痴要亲手去触碰那个连接着她血肉与钢铁的机关。
陆小痴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他的额头上也在冒汗,一部分是因为伤口还在疼,更多的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
那是一条昂贵的西裤。
“裤管往上卷。”苏雁璃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指导工作,“小心点,别勾住。”
陆小痴的手指有些抖,小心翼翼地掀起裤管。
金属的光泽露了出来。
那是精密冰冷的工业造物,紧紧地包裹着她那截已经有些充血红肿的残肢。
“那个白色的按钮,是真空阀。”
苏雁璃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遮掩,只剩下一种完全交付的信任,“按下它,听到放气的声音再松手。”
陆小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按钮。
“嘶——”
一声极其细微的气流声。
苏雁璃皱了皱眉,那种负压消失的瞬间,肌肉会有一种酸胀的反弹感。
“然后是后面的卡扣,往左拧。”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受力点,都是她这七年来独自在深夜里摸索出来的经验。
现在,她把这些全部教给了这个年轻的男人。
当最后一声“咔哒”响起。
沉重的金属假肢脱落了。
陆小痴双手捧着那条冰冷的腿,轻轻地把它放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双臂。
那是苏雁璃最不愿意让人触碰的地方,因为那两截残肢太短,太无力。
但这次,她主动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陆小痴解开了背后的绑带。
假臂滑落。
苏雁璃整个人瞬间矮了一截,像是被卸掉了所有的盔甲,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身高变矮了。
气场消失了。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苏总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四肢不全的女人,蜷缩在那里。
陆小痴跪在地上,平视着她那些触目惊心的断口。
那里有新磨出来的红痕,也有陈旧的伤疤。
“这样……舒服点吗?”
他问得很轻。
苏雁璃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嗯。”
……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苏雁璃靠在沙发背上,依然闭着眼睛。
没有了那些沉重的负担,身体轻得出奇,也空虚得出奇。
陆小痴没有离开。
他依然跪坐在地毯上,距离苏雁璃不到半米。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医院消毒水味道,混合着苏雁璃身上冷冽的檀木香,在空气里纠缠发酵。
“你不用这么紧张。”
苏雁璃忽然开口了。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水汽氤氲,那一层冰壳早就化得干干净净。
“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是一句调侃,也是一句暗示。
陆小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雁璃那张肿胀却依然让他心动的脸,看着她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面前的残缺身体。
那种保护欲,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冲动,在这一刻彻底越过了理智的堤坝。
他慢慢地直起上半身,向前凑近了一点。
苏雁璃没有躲。
她微微抬起了下巴,那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呼吸开始混乱。
那是两个都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的人,想要通过彼此的体温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本能。
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陆小痴的鼻尖快要碰到苏雁璃那滚烫的脸颊时——
叮咚——!
一声尖锐、刺耳的门铃声,像是划破绸缎的利刃,瞬间把空气里的暧昧撕得粉碎。
苏雁璃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往后缩去,眼神里的迷离瞬间变成了惊恐。
那种被打断的慌乱,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
陆小痴也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叮咚——叮咚——
门铃声还在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熟稔。
“去……开门。”
苏雁璃偏过头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羞耻。
她现在的样子,根本没法见人。
陆小痴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走到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咔哒。
门开了。
门外站着顾临风。
他穿着昨晚那身得体的衬衫,神情从容自若,仿佛这里是他经常来的地方。
当他在门缝里看到陆小痴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那个完美的微笑掩盖了。
“你就是陆小痴吧。”
他看着这个头上缠着纱布,一脸戒备的年轻男孩,语气温和却居高临下,“听说你伤得不轻,出院了?”
陆小痴努力挺直脊背,想要挡在门口。
在顾临风强大的气场面前,他显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顾总……”
“雁璃在里面吗?”
顾临风根本没等他回答,直接侧身走了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换鞋,仿佛他是这个家的半个主人。
“我找了几个朋友,那个赖辉的行踪大概摸到了。”
他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语气轻松地说着,“还在北城这片,没跑远。我已经让律师跟派出所那边同步了。”
这就是秩序。
这就是成熟男人的解决方式。
不用流血,不用拼命,哪怕是抓个亡命徒,也是在谈笑风生间通过几个电话解决。
当他走到客厅,看到蜷缩在沙发上,四周散落着假肢零件的苏雁璃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红肿的脸,那残缺的四肢,那完全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这是一种私密的展示。
顾临风没有回避。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里充满了痛惜,以及一种“你看,我都说了你需要保护”的笃定。
“雁璃,别担心。”
他看着苏雁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我在,那个人渣跑不了。”
苏雁璃靠在沙发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在顾临风那充满“正确”和“关怀”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是老朋友吗?
可是老朋友不会在看到这种场景时,表现得理所当然。
是追求者吗?
可是她刚刚差点和另一个男人接吻。
这种极度的分裂感让她只能选择沉默。
陆小痴站在一旁,拳头紧紧攥着。
顾临风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他,这里是上层的世界,你那点热血和冲动,在这里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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