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铺满了看不见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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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铺满了看不见的霜

　　“是我。”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个体面人的交锋。

　　陆小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憋屈到了极点的愤怒。

　　“是我先动的手。”

　　他看着顾临风和周叙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一种虽然笨拙、但却滚烫的担当。

　　“人是我打的，架是我打的。如果要抓要赔，冲我来。这跟苏总没关系，跟公司也没关系。”

　　“要怪就怪我，别为难她。”

　　他说得很认真。

　　就像他在派出所里说的那样，就像他在写代码时那样，一旦认定了是自己的责任，就要死扛到底。

　　但这番话在另外两个男人听来，简直幼稚得可笑。

　　顾临风停下了话头，转过身，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一样看着他。

　　“小伙子。”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觉得事情是靠这种所谓的‘江湖义气’或者‘担当’就能解决的吗？你那是添乱。”

　　周叙白更直接。

　　他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嘲讽。

　　“怪你？”

　　“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头上顶着个窟窿，兜里没几个钱，拿什么护她？拿你的命吗？”

　　“你的命还没我的项目值钱。”

　　这两句话，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小痴的脸上。

　　也把苏雁璃心底那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抽断了。

　　“够了。”

　　沙发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

　　没人听见。

　　顾临风正准备继续教育陆小痴，周叙白正准备掏出手机叫法务。

　　“我说——”

　　苏雁璃猛地抬起头。

　　那张红肿的脸上，表情并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一种像是要把所有人都一起拖下地狱的恐怖冷静。

　　“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怒吼，像是平地惊雷，震得小小的客厅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雁璃用肩膀顶着沙发背，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身体撑直了一些。

　　她没有手去指人，只能用那种像是刀子一样的眼神，一个个地剐过去。

　　“顾临风。”

　　她盯着那个曾经的学长，声音像是在嚼碎玻璃，“你永远都觉得你是对的。”

　　“七年前你觉得我不该开车，现在你觉得我不该反抗。”

　　“你只是在我也许需要、也许不需要的时候，把你的‘正确’强塞给我，来满足你那种恶心的救世主情结！”

　　顾临风脸色骤变。

　　苏雁璃猛地转头，看向周叙白。

　　“还有你。”

　　“周叙白，别装了。”

　　“你看我的眼神，和看那堆废铁没有任何区别。”

　　“你想接管的是我的公司，想养的是我这具虽然残废但还能带出去炫耀的身体。”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有点瑕疵的标的物，对不对？”

　　周叙白的冷笑凝固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阴郁。

　　最后。

　　苏雁璃看向了陆小痴。

　　陆小痴还站在那里，眼神里全是无措和心疼。

　　苏雁璃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却比刚才更狠。

　　“还有你……陆小痴。”

　　“你以为你很伟大吗？你以为流点血就能解决一切吗？”

　　“你这种自我感动的牺牲，除了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无能、更加是个累赘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你不是在救我，你是在提醒我——苏雁璃，如果不靠男人拼命，你就只能被人扇耳光！”

　　她喘着粗气，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在剧烈颤抖。

　　“我不是你们的救赎对象，不是你们的资产，也不是你们用来证明男子气概的道具！”

　　“这里是我家！”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

　　“全都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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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临风深深地看了苏雁璃一眼，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愤怒……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你会后悔的。”

　　周叙白理了理风衣领口，恢复了那种商人的冷漠。

　　他扔下这一句话，像是扔下一张判决书，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陆小痴。

　　他站在门口，看着缩在沙发里、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苏雁璃。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别哭”。

　　但他看着苏雁璃那双通红的、充满了排斥的眼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慢慢地退了出去。

　　咔哒。

　　门关上了。

　　这次是真的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雁璃一个人。

　　空荡荡的客厅，散落一地的假肢，还有那两杯早就凉透了的豆浆。

　　苏雁璃维持着那个怒吼的姿势僵了几秒。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塌了下去。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紧接着，变成了崩溃的大哭。

　　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没有手去擦眼泪，只能任由它们把那些所谓的体面、所谓的坚强全部冲垮。

　　她哭自己的无能，哭自己那可笑的傲慢，哭自己即使赶走了所有人，也依然无法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她只是一个没有手脚的女人。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她其实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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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后。

　　强行放假的命令结束了。

　　周一的晨会，超感设计工作室依然准时开启。

　　阳光依然很好，好得像是那天晚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苏雁璃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她脸上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青黄的淤痕，被厚厚的遮瑕膏盖得严严实实。

　　她穿着一套全新的墨绿色职业装，头发盘起，妆容冷艳，那双硅胶假手依然端正地交叠在桌面上。

　　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复位键。

　　“通报一下数据。”

　　她的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一丝私人情绪，仿佛那个在家里大哭的女人已经死在了那个周末。

　　“新品‘恒温’的市场关注度很高，搜索指数翻了三倍。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局。”

　　叶辞晚和白清婷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谨慎的笑容。

　　但下一秒，苏雁璃的话锋一转。

　　“但是。”

　　“首批用户的次日留存数据，腰斩了。”

　　“用户反馈集中在‘虽然热得很快，但缺乏那种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包裹感’。”

　　“数据很难看。”

　　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苏雁璃抬起头，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全场，最后目光如刀，精准地落在了末尾的陆小痴身上。

　　陆小痴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贴着一块创可贴，正低着头看那份报表。

　　“陆工。”

　　那个冷冰冰的称呼又回来了。

　　“这就是你提交的量产固件？如果所谓的技术担当就是这种水平，那我建议你重新去学学什么叫责任。”

　　“这周内，我要看到新的优化方案。”

　　“散会。”

　　她起身，假肢碰到椅子的声音依然清脆。

　　陆小痴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这一次，轨道上铺满了看不见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