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五十四章 平静前的裂缝
这栋写字楼的空气循环系统一向很好,但最近,办公室里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一种看不见的压力,像一个正在缓慢收紧的真空袋,不动声色地抽走所有多余的氧气。
比如笑声,比如争吵,比如那些带着一点黄腔的玩笑。
例会上,顾临风坐在苏雁璃的身侧。
“……关于下一季度的投放预算。”他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声音温和而理性。
“我建议将社交媒体的比例下调五个点,转而加固几个垂直领域的头部合作。”
“数据模型显示,短期爆发力稍弱,但复购率和品牌忠诚度的曲线会更健康。”
他说完,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目光投向苏雁璃,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确认。
会议室里很安静。
按照以往,叶辞晚一定会跳出来反驳,说这太保守了,情趣用品不搞噱头就是等死。
但今天她没有。
因为那是“正确”的。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逻辑推演,都无懈可击。
苏雁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投影的PPT上停留了很久,但眼神的焦点却是涣散的。
桌子底下,她那条穿着高跟鞋的左腿,脚尖正死死地抵着桌腿的金属支架,那个点位的压强让她的小腿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这是她对抗焦虑的习惯性动作。
“……好。”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那就按这个方案走。”
在吐出这个字的同时,她放在桌上的那双硅胶假手,轻微地调整了一下位置。
这个细节,只有坐在斜对面的叶辞晚看到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
这段时间,苏雁璃变了。
她话变得越来越少,决策前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凭着直觉就敢拍板的女王,而更像一个需要反复确认地图和路况后才敢踩油门的谨慎驾驶员。
她正在被这种无懈可击的“正确”,一点点掏空。
掏空她赖以为生的野性,和那种哪怕是错误的也要自己承担的决绝。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顾临风没有立刻走,他很自然地留下来,帮苏雁璃整理桌上的文件。
“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他一边收拾,一边用温和语气说道,“都是些老朋友,还有几个基金的。你跟我一起去露个面,对公司形象有好处。”
这不是商量。
是安排。
苏雁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晚上还有个健身计划。
但最后,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个曾经能让她对抗全世界的健身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当身体的疲惫可以被另一种更轻松的“安全感”替代时,痛苦的自律就显得那么多余。
……
当公司的秩序正在被一种更高级、更“合理”的秩序覆盖时,曾经的变量,正在出租屋里进行一场孤独的豪赌。
陆小痴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过好觉了。
白天,他在公司像一个幽灵般存在。
代码照写,图纸照画,但从不多说一句话。
苏雁璃也遵守着某种默契,不再看他,不再单独叫他。
两人之间所有的交流,都压缩成了协同软件里最简短的指令和回复。
【苏雁璃:结构图最终版,今天之内提交。】
【陆小痴:收到。】
陆小痴觉得自己像是被优化掉的一个冗余进程,虽然还在后台运行,但随时可能被彻底终止。
只有在深夜,当他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出租屋时,他才是活着的。
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美国那边的种子用户测试,已经正式开始了。
他亲自编写的后台系统,可以实时追踪到每一个“恒温2”样品的使用数据——
开关机时间、模式切换频率、平均使用时长……
以及,最重要的,文字反馈。
一个名为“真实体感”的匿名留言板,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静静地躺在后台界面的一角。
他刻意不去点开。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服务器的时间,计算着。
美西时间晚上十点,大概是这边下午一点。
第一批用户应该已经拿到产品了。
如果她们今晚使用,那么第一条反馈,最快会在明天凌晨出现。
他很清楚,只要那第一条反馈出现,不管是好是坏,他的人生,以及他和苏雁璃之间那条被强行拉开的线,都会被彻底改写。
赢,他就有资格回到她面前,告诉她“冒险是值得的”。
输,他就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带着这个失败的秘密,去下一家公司画图。
没有中间选项。
……
叶辞晚是唯一一个能看见全局的人。
她坐在轮椅上,冷眼旁观着办公室里这出诡异的默片。
她看到苏雁璃一天比一天沉默,看到她脸上的妆一天比一天厚,看到她在会议上越来越像个被提线的木偶。
她也看到陆小痴一天比一天安静,看到他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看到他身上那股少年气正在被极限的疲惫和专注迅速燃尽。
而顾临风,像个完美的棋手,不疾不徐地落下每一颗棋子,稳稳地站在那个名为“秩序”的棋盘中心。
叶辞晚的手心里攥着那个秘密。
那个由吴二狗亲口说出,足以引爆一切的真相。
但她不敢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苏雁璃,就像一个刚刚动完大手术、全靠外部设备维持生命的病人。
顾临风提供的“安全”就是她的呼吸机。
如果现在拔掉管子,告诉她那一切都是骗局,她不会醒过来,她只会立刻死去。
唯一的变数,只剩下陆小痴。
他的那个“恒温2”海外众筹项目,就像是医生在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尝试的一种未经临床验证的特效药。
可能会瞬间杀死病人。
但也可能是唯一能让她重新靠自己呼吸的机会。
叶辞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她不是在站队,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允许真相出现的时机。
等一个苏雁璃在知道真相后,除了“崩溃”之外,还有第二个选项的时刻。
……
周三,傍晚六点半。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超感工作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叶辞晚没有走,她以“要赶一篇公关稿”为由留了下来。
她看着苏雁璃被顾临风接走。
那辆黑色的奔驰安静地滑入夜色,苏雁璃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看着陆小痴背着那个旧双肩包挤上了一班晚高峰的地铁。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辞晚一个人。
她滑动轮椅,来到那个唯一还亮着灯的工位前——那是陆小痴的座位。
桌上还放着他没来得及收拾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各种疯狂的结构推演。
在最下面一张纸的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她觉得冷,那就造个太阳给她。”
叶辞晚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有点发酸。
她想,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蠢的人。
……
同一时刻。
黑色奔驰车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下个月的品牌战略会。”顾临风开着车,声音平稳,“我已经帮你约了几个主流财经媒体的主编。你需要准备一个关于‘女性力量和商业价值’的演讲。”
苏雁璃看着窗外,霓虹灯在她的脸上划过,明明暗暗。
“我不想讲。”她说。
顾临风似乎并不意外,“我知道。所以我已经让我的团队帮你写好一个初稿了。你只需要背下来,在台上站十分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对你好。”
苏雁璃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更深的黑暗里。
出租屋里,陆小痴正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
距离第一批用户数据回传,还有最后三分钟。
他点了一根烟,劣质的烟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并不常抽烟,但此刻他需要尼古丁来压住那即将冲破胸膛的心跳。
他不是在等一份测试报告。
他是在等一场审判。
叶辞晚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看着窗外那栋商业楼巨大的电子屏上,正在播放顾临风公司投的广告。
广告语是,“科技,让生活回归简单。”
她冷笑了一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简单,有时候是昂贵的。而代价,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三个人,三个地点,三种等待。
他们在等同一个即将到来的结果。
却不知道那个结果,到底是救赎,还是又一场毁灭的开始。
……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陆小痴扔掉了烟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归零的数字。
三。
二。
一。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像是一根针,戳破了死寂的夜晚。
海外测试的后台界面上,弹出了第一条黑色的通知栏。
第一条来自海外的真实反馈,已经出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