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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负二层
厚重的防火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禁系统发出一声确认的轻响,将她与地面上那个需要扮演“苏总”的世界彻底隔绝。
这里没有监控,隔音效果好到近乎与世隔绝,冰冷的空气里只弥漫着器械的金属气息和橡胶地垫的独特味道。
这里是她版图中最隐秘也最放肆的领地,是她唯一允许自己“丑陋地存在”的地方。
苏雁璃脸色有些苍白,她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熟练地用肩膀抵住墙壁,维持平衡。
右腿残肢用力抬起,完好的左腿弯曲,脚趾伸入短裙里,摸索着,按下一个按钮,紧绷的接受腔顿时一松,那截从大腿根部延伸至脚踝的金属假肢,被卸下。
紧接着,她用脚拇指夹住一边硅胶手臂,配合着肩部肌肉的耸动,那只是为了“完整”而存在的装饰品也一并取下。
伴随着两声沉闷的落地声,那个白天里挺拔、精确、无懈可击的苏雁璃,终于消失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精疲力竭的,真实的躯体。
她单腿支撑着站起来,左脚牢牢地踩在地面上,开始进行今天的训练。
没有了右腿那根专门为平衡而设计的金属假肢,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点,所有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压在了左脚脚踝之上。
为了不让自己倒下,从脚趾到小腿的每一束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脚趾死死地抓住地面,仿佛要在那坚硬的复合地板上抠出抓痕。
单腿负重站立,一个对普通人而言都极具挑战的动作,却是她维持存在的基础。
左腿肌肉开始出现细微的、不可控制的颤抖,那是力量抵达临界点的信号。
她调动起核心的力量,收紧腹部,两截不到十公分的残臂和整个肩胛骨向侧后方用力,像一尊姿态怪异却努力维持着平衡的雕塑。
汗水从额头渗出,很快便汇成一股细流,顺着挺直的脊背滑下,没入运动背心深处,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然而,她的精神却在这种极致的身体对抗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放松。
在这里,她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完整”,不需要计算每一步的仪态,不需要用假肢去完成那些僵硬而耗能的社交动作。
这里只有她和她的身体,一场永无止境的、关于控制与失控的战争。
就在这时,一个分神的瞬间,白天的某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陆小痴站在她的办公桌前,眼神清澈得有些固执,他说,“苏总,你到底是在保护谁的安全感?”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用“正确”和“秩序”构建起来的坚硬外壳。
就在这一瞬间的恍惚里,她负重下蹲后起身的左脚,角度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偏差。
整个脚踝向外侧一崴,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从脚底蹿起,直冲天灵盖。
支撑着她整个世界的那个支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右腿的空荡让她无法借力,双臂的残缺更让她失去了任何可以撑扶的可能。
砰!
她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树,重重地摔倒在地垫上,身体与地面撞击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健身房里回荡,格外刺耳。
疼痛与恐慌如同两头猛兽,同时扑上来将她撕咬。
脚踝处的剧痛如同电击,而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无力感则带来了更深层次的恐惧。
她试着收缩腹部,想用腰腹的力量坐起来,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左脚踝更剧烈的疼痛和身体徒劳的扭动。
失败了。
她的身体彻底背叛了她。
尊严被剥离到了最低点。
苏雁璃只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左腿膝盖一点一点地顶着地面,像一条搁浅的鱼,缓慢而狼狈地拖行着自己的身体。
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受伤的脚踝,疼得她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哼。
她甚至不敢去看墙壁上那面巨大的镜子,她无比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多像一个急需怜悯的可怜虫。
终于,她够到了那个被甩在一旁的手机。
她喘息着,闭上眼睛,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声音唤醒了语音系统。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芒照亮了她汗湿的脸颊。
时间显示,23:00。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然后被一一排除。
顾临风此刻应该正在某个觥筹交错的应酬场合,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她的公司铺路,她不能用这种丑陋的姿态去打扰他的“正确”。
叶辞晚她们早就下班了,让下属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明天还如何以“苏总”的身份发号施令?
排除掉所选项后,通讯录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她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他还在。
服务器权限是她放开的,她知道他一旦开始调数据,就不会准时下班。
电话接通得很快。
“苏总?”陆小痴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她闭了闭眼,压下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
“你现在,在公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在。”
“我在公司负二层的健身房。”她的声音冷静,冷静得像在交代一项工作任务。
但那种极力压制着痛苦而导致的尾音发颤,却像一道裂缝,暴露了她所有的伪装,“我脚扭了,动不了。密码是XXX。”
“我马上到!”
陆小痴说完这句,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雁璃靠在冰冷的器械底座上,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宣判倒数计时。
她紧张,害怕,却又地期待着那扇门被打开。
随着密码输入的“滴滴”声,私人健身房厚重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开启。
门口的灯光倾泻而入,将健身房内部照得雪亮。
陆小痴冲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幅他此生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苏雁璃坐在地面上,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运动背心,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伸着,而右侧的裤管空荡荡地耷拉在地上。
那双逼真的硅胶假手,此刻只剩下两截短短的、触目惊心的残肢。
她下意识地想要遮掩,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却绝望地发现,在此刻的身体状态下,她连一个最简单的蜷缩动作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小痴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的右腿上,落在自己残缺的双臂上。
陆小痴整个人都愣住了,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秒。
然而,下一秒——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恐或怜悯,更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大步冲上前,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用极其小心、极其轻柔的动作,直接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结实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膝弯,刻意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脚脚踝,将她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捞了起来。
苏雁璃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被一股温热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包裹着,那是一个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两人贴得极近,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
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剧烈的心跳。
她心中那道用坚硬、理性和骄傲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无声地崩塌了。
“伤到哪里了?”陆小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该是脚踝。”苏雁璃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她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绝对正确”的位置上去了。
她第一次明白,有些失控,一旦被人接住,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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