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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摊牌
陆小痴把苏雁璃抱到了更衣室,轻轻地将她放在椅子上。
他蹲下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那一只完好的左脚,脚踝处有一些轻微红肿。
“疼吗?”
“疼。”苏雁璃低着头,声音很轻,“那边有药,快速止痛的。”
陆小痴拿着一瓶止痛喷雾,手掌托着苏雁璃的左脚小腿,慢慢抬起,在脚踝上喷下喷雾。
一股清凉的刺激,覆盖了疼痛。
苏雁璃闭上眼,全身紧绷。
“送我回家吧,公司的杂物间有一台轮椅。”
……
陆小痴推着苏雁璃再次来到那高级公寓楼下,顾临风像是接到了什么消息一般,早早地在那里等候。
他还是一脸温和的微笑,但今天的笑容却有点红晕,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酒气。
顾临风看到陆小痴时,眼角不由地跳动一下,他笑道,“接下来让我来就行,陆工,不用麻烦你了。”
苏雁璃看着他那道貌岸然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寒,精心编制的牢笼正越收越紧,紧到她呼吸困难。
她意识到,只要顾临风这个巨大的、无形的托举系统还存在,就永远无法真正站稳。
她必须面对他。
“顾临风,你不必在这里假惺惺地扮演好人了。赖辉,那次‘英雄救美’不过是你精心导演的影片罢了。”
顾临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陆小痴和苏雁璃,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显露出一丝惊讶,更没有准备辩解的姿态。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承认了,干脆利落。
“是我安排的。”
他的态度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你终于问到这一步”的笃定,仿佛一直在等待她足够“成熟”,能够理解这个层面的运作逻辑。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缓慢开口。
“苏雁璃,这个世界永远存在不可控的暴力。来自底层男性的嫉妒、自尊受挫后的冲动、无法预测的情绪……这些都是高风险的变量,随时可能引爆。”
他的语调平和,像在阐述一个客观真理,而非为自己辩护。
“我的选择,不是制造危险,而是提前识别这些已经存在的风险,然后把它们引导到一个可控的轨道内。”
“赖辉这种人,就算没有你,也会在别的地方,用别的方式伤害别人。”
“我做的,只是让他将在未来某个时刻必然爆发的恶意,提前、定向地释放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
他目光直视着苏雁璃,清晰,坦然,且不容置疑。
“我只是把不可控的暴力,变成了可控的代价。”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终的结果是,你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超感’的项目平稳推进,公司的声誉和安全都得到了保障。”
“结果是好的,这才是唯一判断标准。”
“所以,你不认为自己错了?”苏雁璃问,声音里依然没有波澜。
“这不是对错问题。”顾临风纠正她,“这是现实规则,是风险管理,是每一个处于我这个位置的人都会做出的、最优化的选择。个人道德在这种计算中,是最不重要的参数。”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精英阶层的共识与体谅,仿佛在包容她的不解。
苏雁璃没有指责他口中的冷血与傲慢。
在这一刻,争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她只是需要最后确认一件事,一个能彻底切割彼此世界观的坐标原点。
坐在轮椅上的苏雁璃,抬起头,正视着顾临风,“如果那天,我不想被你用这种方式‘救’呢?”
顾临风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那不重要。”
这四个字,像一把无声的重锤,彻底击碎了苏雁璃内心仅存的一丝幻想。
世界在她耳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从来不是被爱,她只是被管理。
顾临风为她所做的一切,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那些无微不至的保护,本质上与他管理名下任何一支基金、任何一个项目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为了一个最优的、可控的、符合他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她的尊严……在那张巨大的精算表格里,统统“不重要”。
她没有争吵,也没有情绪的爆发。
那些激烈的反应属于尚存希望的人,而她此刻,只有一片清醒的虚无。
她只是做出一个决定,一个早已在她内心演练过无数次,却直到今天才敢于执行的决定。
“我们结束吧,顾临风。”
顾临风没有太多意外。
他只是重新审视着她,像在评估一个偏离了预设轨道的投资项目。
“你想清楚代价了吗?”
“我没有承诺自己能承受。”苏雁璃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新生却沉重的分量,“但我确认,从现在开始,我要自己承担。”
顾临风的逻辑系统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他不是一个会被情感左右决策的人。
既然“被投保人”主动选择放弃保险协议,那么“保险公司”的责任与义务也随之终止。
他的行为不是报复,而是执行契约解除后的必然程序。
他拿起电话,平静地发出指令,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中止对超感工作室的所有资源对接,法务团队的支持也暂时搁置。”
“撤回我们部署在外围的所有安全支持。”
他挂断电话,最后一次看向苏雁璃,那目光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预言。
“你会发现,没有我,世界并不会为你让路。”
一直站在轮椅后的陆小痴站了出来,“顾总,虽然你说得都没错,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你的‘正确’。”
陆小痴终于和苏雁璃站在平等的位置,可以为她分担压力,一起扛。
“没想到你的成长速度这么快。”顾临风走过来拍了拍陆小痴的肩膀,“好好加油。”
……
几天后,那张由顾临风编织的保护网被撤去后,现实的尖锐立刻刺了进来。
合作了半年的上游供应链节点突然以“内部流程调整”为由,卡住了关键物料的交付。
几个原本态度热情的合作方开始变得含糊其辞,会议一再推迟。
银行对一笔即将到期的过桥贷款,态度也从“一切好说”变成了“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压力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资金流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地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苏雁璃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久违的真实感,重新落回自己那副并不完整的身躯上。
这才是世界的原貌,粗糙、失序,且充满摩擦力。
这天深夜,苏雁璃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能照进她此刻的孤岛。
她反反复复地调出顾临风的号码,又一次次熄灭屏幕。
她知道,一个电话就能让一切恢复“正常”,但那也意味着,她将再次交出自己的选择权。
但最终,她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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