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实习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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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实习生而已

　　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还亮着。

　　其他的灯都关了，大通间里显得有些空旷而寂寥。

　　叶辞晚和白清婷她们早就下班了，沈颜因为要去医院调整假肢也提前走了。

　　陆小痴还在画图。

　　那个阻尼环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为了不让震动在传导过程中产生异响，他必须反复计算公差配合。

　　嗒，嗒……

　　苏雁璃从玻璃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光屏幕前奋战的身影，原本应该直接走过去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今天下午的那一幕，一直在她脑子里回放。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那个回答。

　　更是因为那一瞬间，当她的身体贴近他的时候，她那沉寂了七年的心里，竟然真的闪过了一丝名为“依靠”的错觉。

　　荒谬。

　　太荒谬了。

　　“陆小痴。”她开口叫他。

　　陆小痴吓了一跳，赶紧摘下耳机站起来，“苏总，您还没走？”

　　“你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苏雁璃没有回答他的废话，而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一天的问题。

　　她靠在办公室的隔断板上，双臂的假肢自然下垂，却显得整个人非常不自然。

　　“如果你去那些正规的家电公司，或者那个做手机的大厂，凭你的基本功，应该不难。”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血丝和羞涩的眼睛。

　　“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做这种……见不得光的设计？”

　　陆小痴愣住了，没想到苏雁璃会问这个。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太傻。

　　“其实……我一开始确实只是想找份工作。”他诚实地说。

　　苏雁璃冷笑了一声，果然。

　　“但是……”陆小痴话锋一转，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这两天我看颜姐改图，看叶姐对文案的字字斟酌，还有您……您为了那个0.5毫秒的震动延迟反复测试。”

　　他看着苏雁璃，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有回音。

　　“我发现，这里的设计是认真的。”

　　“不管外面怎么看这东西，但在你们手里，这就是产品，是需要解决痛点、需要被精细打磨的工业品。这种尊重……我觉得很酷。”

　　“我不觉得它见不得光。”

　　苏雁璃的手臂假肢明显颤抖了一下。

　　尊重。

　　认真。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重锤，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最柔软的心口上。

　　七年前，当她拖着残缺的身体创立这个工作室时，面对的是无数人的嘲讽、不解，甚至是恶意的揣测。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疯了，或者是某种变态心理。

　　没有人相信，她只是想用设计去填满自己，填满那种身体残缺也依然渴望得到爱的空虚。

　　而现在，这个才来了不到三天的毛头小子，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出了那个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初衷。

　　那个被她深深埋藏在冰冷外壳下的理由。

　　危险。

　　极度危险。

　　苏雁璃感觉自己那道建立起来的高墙正在这几句简单的话语下摇摇欲坠。

　　情绪的滑坡就在一念之间。

　　她猛地直起身体，用力地转过身去，动作甚至有些粗暴。

　　“行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令人心寒的冷硬，“把图发我邮箱，下班。”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评价。

　　她快步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

　　“早点休息，苏总！”身后传来那个傻小子的声音。

　　苏雁璃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直到走进电梯，用假肢按下一层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身影。

　　在封闭的电梯轿厢里，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被压抑了一整天的声音终于在心底清晰地冒了出来。

　　不能是他。

　　绝对不能。

　　他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是阳光下的生物。

　　而她，这群人，早已习惯了在阴影里靠着彼此残缺的温暖苟延残喘。

　　如果把他拉进来……如果真的越过了那条线……

　　那就是毁了他。

　　也是毁了她这七年来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虚假坚强。

　　“叮。”

　　电梯到了。

　　苏雁璃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若冰霜。

　　“只是个实习生而已。”

　　她对着空气低声说道。

　　“一个月后，让他滚蛋。”

　　……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

　　陆小痴准时出现在打卡机前，“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正常】二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空气里没有残留上周五那种暧昧的余温，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和清洁阿姨刚拖完地的消毒水味道。

　　陆小痴把包放在工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甚至没往玻璃办公室那边看一眼。

　　整个周末，他都在努力消化那一晚苏雁璃那个眼神，以及最后那个冷硬的背影。

　　结论只有一个，老板不喜欢越界，那就退回安全区。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周一待办”。

　　啪，一叠图纸并不温柔地摔在了他的鼠标垫旁边。

　　陆小痴抬头，看到了沈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她左手里握着的一根有些磨损的拐杖。

　　“周五你说那个阻尼环的方案。”

　　沈颜声音平淡，“光嘴炮没用。画成结构草图，把剖面和装配公差标出来。我要看能不能真的塞进去。”

　　“好的颜姐。”陆小痴迅速接过图纸，“什么时候要？”

　　“午饭前。”

　　沈颜扔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

　　她的右腿假肢今天换了一个新的外壳，走路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陆小痴看了一眼时间，只有三个小时。

　　他没有抱怨，甚至有些庆幸。

　　这种不论性别、不谈感情，只看能不能把那一坨硅胶和金属塞进模具里的冷酷专业感，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防空洞。

　　……

　　九点十分。

　　白清婷抱着一摞待签的文件和清洁工具，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这是她的例行工作，赶在苏雁璃进公司之前，把老板的桌面整理得像五星级酒店一样一尘不染。

　　但今天，当她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那种让人头痛的高级香水味，而是一股发酸的咖啡味。

　　这不正常。

　　苏雁璃有洁癖，不允许办公室里残留过夜的食物。

　　白清婷走到办公桌前，视线扫过垃圾桶。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纸杯。

　　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已经在纸壁上干结成一圈深褐色的硬壳，看起来至少放了二十四个小时。

　　不仅仅是咖啡杯。

　　桌上的文件虽然整齐，但顺序变了。

　　原本放在左手边的季度财报，被挪到了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厚厚的产品结构手稿，那是陆小痴上周画的。

　　白清婷皱了皱眉，轻轻晃动了一下鼠标。

　　处于睡眠状态的电脑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日志还没关，最后一条文件保存记录的时间刺眼得有些吓人。

　　【周日 03:2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