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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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她不能停

　　晚上八点。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写字楼内部的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

　　办公室里只开了两盏氛围灯，光线昏黄而暧昧。

　　那是苏雁璃特意调的，她说这样能模拟用户在卧室里的真实光环境。

　　陆小痴坐在测试台前，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照着他那张认真的侧脸。

　　那个“恒温”样板就放在他手边，连接着数据线，正在进行耐久性测试。

　　苏雁璃没有在自己的“玻璃房”里，而是坐在陆小痴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安静。

　　只有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种安静并不空洞，反而像是一种浓稠的胶质，将两人的呼吸声都放大了。

　　“这里的积分系数给得太高了。”

　　陆小痴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打破了沉默，“所以温度到达设定值后会有一个0.5度的过冲。虽然用户感觉不到，但如果在夏天，可能会有点烫。”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键盘上改参数。

　　但这个测试台的键盘位置有点别扭，他不得不稍微侧身，上半身前倾。

　　苏雁璃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

　　为了看清那个微小的参数变化，她下意识地也俯身凑了过去，“改成多少？”

　　就在这一瞬间。

　　因为两人都在向中间的屏幕靠拢，距离被物理性地压缩到了极致。

　　苏雁璃的右肩，或者说是那节被西装包裹的假手接口处，毫无预兆地碰到了陆小痴的后背。

　　仅仅是蹭到了……

　　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这轻微的触碰就像是一声惊雷。

　　陆小痴敲键盘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那个键没有按下去。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像是一座突然被石化的雕像，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

　　虽然隔着衣物，虽然他知道那里是冰冷的假手，但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轮廓，那种冷冽的木质香气瞬间占据了他的嗅觉。

　　而苏雁璃……没有动。

　　也没有退开。

　　那一秒钟被无限拉长。

　　她的假肢没有触觉，但在脑海中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透过那层昂贵的西装面料，她能清晰地模拟到从男生背部传来的热度。

　　那种年轻、旺盛、毫无杂质的体温。

　　就像那个被命名为“恒温”的产品一样，稳定、有力、真实。

　　甚至比那个该死的机器还要真实。

　　她在这一刻，竟然可耻地产生了一种想要靠上去的念头。

　　想要汲取那点温度，去填补她这具残破躯壳里常年的阴冷。

　　“改成……0.2。”

　　陆小痴的声音有些发哑，但他强迫自己把那句话说完，仿佛只要把工作说完，这种令人窒息的暧昧就会消失。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那个正在膨胀的气球。

　　苏雁璃猛地直起身体。

　　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带动椅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那就改成0.2。”

　　她的声音瞬间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今天就到这，剩下的明天再弄。”

　　她甚至没有等数据保存完。

　　她站起身，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脚步急促，那假腿在高跟鞋的带动下，走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早点回去。”

　　这句话扔在空气里，连头都没有回。

　　陆小痴依然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只有屏幕光亮的黑暗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硅胶假手的压迫感。

　　他有些茫然。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参数改得不对？还是刚才靠得太近冒犯了老板？

　　他完全不知道，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接触，对于那个落荒而逃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一次怎样惊心动魄的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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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负二层的私人健身房里。

　　苏雁璃坐在更衣室内，完好的左腿随意一抖，那一只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掉落在地。

　　黑色丝袜并没有把她整个脚掌包裹，而是露出前半段，可以看到纤细、修长、白净的脚趾。

　　那双硅胶假手，随意垂在双肩两侧，沉甸甸的。

　　她蜷起左脚，用力地深入包臀短裙右边，脚趾在里面摸索一番。

　　啪嗒一下，按到了假肢的某个按钮，整条金属假腿就这么脱离了她的身体。

　　仅仅几个动作，她便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中浮上来。

　　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那种温度……

　　那种该死的温度，只是假肢无意碰到了而已，明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苏雁璃低头看着刚才触碰到陆小痴的右臂假肢，没有任何功能，只有装饰作用的假肢，为什么却有如此强烈的触感。

　　“啊！”她发出一声低喝。

　　左脚脚趾张开，“握”住右臂假肢，狠狠一扯。

　　啵的一下，整条右臂被抽了出来，西装的袖管塌陷下去。

　　接着是左臂假肢。

　　脱完所有假肢的苏雁璃顿感轻松，她靠在衣柜门上，头发散乱，胸口剧烈起伏。

　　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加班”，一次老板对员工的“栽培”。

　　但身体不说谎。

　　在那一刻，她不想做老板，也不想做设计师。

　　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人，靠在那温暖的后背上，哪怕只有一秒。

　　“只是个样板……”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只是个……恒温的样板。”

　　“锻炼，只要锻炼就能忘记一切，大脑缺氧的空白能忘记一切。”

　　苏雁璃双肩抖动，披在肩上的西装滑落在地，白衬衫的空袖管在晃动，她独腿跳起，光着脚，踩上了跑步机上。

　　一次次跳动，跳动……

　　无数个夜里，她也幻想着自己可以奔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感受温度，但每天醒来都只有冰冷的假肢，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触感。

　　只有一条腿的她，拼命地活得像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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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步机的履带正在以一个不合理的速度飞转。

　　嗡嗡的电机声在空旷的地下健身房里回荡，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低吼。

　　苏雁璃没有穿鞋。

　　她赤着左脚单腿跳动，脚趾死死抓着那条快速移动的黑色橡胶带，每一次落地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咚、咚、咚……

　　如果是双腿健全的人，这个速度或许只是热身。

　　但对于只有一条腿的她来说，这是在挑战物理平衡的极限。

　　没有双臂协助摆动维持重心，没有右腿分担冲击力。

　　她不得不剧烈地扭动腰腹核心，利用肩膀和残肢的晃动来对抗那股要把她甩出去的离心力。

　　汗水早就湿透了那件单薄的白衬衫，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飞速后退的履带上，瞬间消失不见。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处泛起了黑色的噪点。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