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是纯粹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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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那是纯粹的重量

　　周一，晨会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苏雁璃走在最后。

　　当她路过茶水间门口时，看到了正在接水的白清婷。

　　原本应该直接走回办公室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对了，小白。”

　　她的声音很随意，“周末过得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没发动态。”

　　白清婷正在往杯子里加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显然有点意外老板的突然亲民。

　　“啊，苏总。”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挺好的。就是去看了那个新上的科幻片。”

　　“哦？”苏雁璃靠在门框上，假装在看走廊上的绿植，“好看吗？”

　　“特效挺炸的。”白清婷老老实实地回答，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试探，“就是那个情侣座……真的太难受了。中间那个扶手拆不掉，两个人挤在里面，还得保持距离，我都快累死了。”

　　她吐槽得很真心实意。

　　苏雁璃的心里却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情侣座。

　　挤在里面。

　　虽然是抱怨，但那种年轻男女之间充满烟火气的亲昵感，扑面而来。

　　“陆小痴呢？”苏雁璃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考察员工团建”的口吻问了一句，“他没觉得无聊？”

　　“他？”白清婷笑了，“他全程都在盯着那个宇宙飞船的推进器看，出来还跟我分析了半天反重力引擎的结构合理性。真的，比电影还认真。”

　　没有暧昧的牵手。

　　没有电影院里的悄悄话。

　　甚至听起来像是一场学术研讨会。

　　这明明是一个让人放心的答案。

　　但苏雁璃却觉得更刺眼了。

　　那是属于他们的、阳光下的、正常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残缺的肢体，没有需要掩饰的假肢，也没有那种永远无法跨越的自卑。

　　“挺好。”

　　苏雁璃淡淡地点了点头，“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是好事。”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回到办公室，她将用假手按下电动百叶窗的按钮，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苏雁璃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那双逼真的硅胶假手，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在意什么？

　　你在意的是项目的稳定性，是团队的和谐。

　　不是他。

　　绝对不是那种东西。

　　……

　　下午三点，那个熟悉的测试间。

　　这里是公司里隔音最好的地方，也是光线最冷的地方。

　　除了嗡嗡作响的仪器，听不到任何杂音。

　　苏雁璃特意选择了这里。

　　封闭，独立，没有第三只眼睛。

　　“开始‘恒温 1.1’的最终体验测试。”

　　她还是那一套专业的说辞，站在距离陆小痴两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既能看清他的动作，又能保证绝对碰不到彼此。

　　“和上次一样。”她的声音冷冷的，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握住它，感受不同档位下的温度变化和震感反馈。这次是成品，不需要再考虑内部结构，只要说感受。”

　　重点在“感受”。

　　这本该是一个极其暧昧的指令。

　　尤其是有了上次那次“贴身教学”的前车之鉴。

　　陆小痴站在测试台前，手里握着那个已经涂装完毕，手感极其细腻的样品。

　　他皱着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拆弹。

　　“一档，频率50Hz，温升速率0.5度每秒。”

　　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嘴里念念有词，“加热膜的功率输出很稳定……但是……”

　　他用大拇指用力按了按硅胶表面，像是在测试这块肉的弹性模量。

　　“但是我感觉这里的热量传导还是有点滞后。如果是冬天，这种厚度的硅胶层会不会影响初次接触的体感？或许应该把导热系数再调高一点？”

　　苏雁璃站在后面，看着那个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的背影。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会因为手里握着这样一个充满暗示的东西而脸红？

　　期待他会想起上次她贴在他背后的温度？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他的脑子里，这就只是一坨还不够完美的工业制品，是硅胶、铜线和算法的堆砌物。

　　他根本不在那个频道上。

　　一种荒谬的错位感让苏雁璃觉得有些可笑。

　　她在这一头拼命压抑着心里名为“嫉妒”的火苗，而他在另一头，冷静得像一块冰，只关心那零点几度的温差。

　　这种反差，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要伤人。

　　“苏总。”

　　陆小痴突然回头，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她，眉头紧锁，“关于这种‘体感’……我真的不太会啊。”

　　“我是男的，手皮糙肉厚的。而且我对这东西……实在没使用经验。”他挠了挠头，一脸诚恳的苦恼，“我真的感觉不出来这种微小的差别到底会不会影响用户体验。要不……还是让颜姐来测？”

　　苏雁璃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卡住了。

　　她想骂他笨，想说这就是设计师的必修课。

　　但看着那张坦荡得近乎愚蠢的脸，她突然骂不出口。

　　是啊，他不懂。

　　他被她逼着画了一周的图，改了一周的代码，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这不仅是工程学，这是关于身体的学问。

　　苏雁璃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原本为了保持距离而竖起的屏障，在这一刻因为“职业的责任感”，或许是某种更隐秘的冲动，而松动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动了。

　　“不用找沈颜。”

　　她迈步向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来。”

　　她走到了陆小痴身边。

　　这一次，没有那种暧昧的贴身。

　　她侧过身，面对着测试台，想要伸出手去示范那个正确的握持角度和感受方式。

　　但这个对于常人来说只需一秒钟的简单动作，对于她来说，却是一个复杂的工程。

　　她需要先稳住下盘，也就是那条唯一的左腿。

　　然后，她需要调动背部与核心肌肉群，还有那截只有十厘米不到的残肢，带动那个沉重的、没有任何主动动力的硅胶假臂。

　　她的肩膀猛地向上一耸，整个上半身随之前倾，可以说是一种有些狼狈的甩动。

　　没有任何优雅可言。

　　那截僵硬的假肢在空中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才勉强抬到了测试台的高度。

　　“看着。”

　　她咬着牙，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只冰冷的假手并没有灵活地握住什么，而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压在了陆小痴的手背上。

　　那是纯粹的重量。

　　是机械与硅胶的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