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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被掩盖的代价
最近,超感设计工作室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期。
那是一种近乎令人不安的、教科书般的完美。
财务部提交的报表不再有红色预警,顾临风引荐的会计师事务所,将每一笔现金流都规划得清晰、健康、符合资本市场的审美。
以前那些因为小作坊模式而产生的灰色地带被彻底清除,换来的是无可挑剔的专业。
供应链也被重新梳理。
那些曾经需要苏雁璃亲自去喝酒、去博弈、甚至去对骂才能压下来的成本,被几个电话就解决了。
顾临风推荐的几家大厂不仅报价更低,交付周期也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一。
叶辞晚再也不用为了催货而跟工厂车间主任在电话里对骂,白清婷的行政流程也因为标准化的合同模板而变得异常高效。
所有媒体的采访请求、公司的合作问询,都会先经过顾临风团队的初步筛选和评估,然后形成一份标准的文档,交到苏雁璃手上。
“这哪是顾问啊?”午休时,叶辞晚小声对白清婷嘀咕,“这简直就是空降了一个CEO。你看财务那帮人,现在见了顾总比见了苏总还亲。”
“但是……确实轻松了很多啊。”白清婷说的是实话,“以前咱们每个月为了现金流都愁得掉头发,现在我连催款电话都不用打了。”
叶辞晚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玻璃房里那个正在低头签字的身影。
是啊,轻松了。
大家都像是从一场旷日持久的泥潭战里被解救了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军装,走上了铺满地毯的阳关大道。
但叶辞晚总觉得,这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
周三的财务会议,顾临风第一次坐在了原本属于苏雁璃的主位上,而苏雁璃则坐在了他身边,像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荣誉主席。
她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决策和整个团队博弈,她甚至不需要再用自己那残缺的身体去亲自测试产品,所有用户反馈都被量化成了数据报告。
她变成了负责盖章的人。
她成了一个符号。
就连她的行程,都被顾临风细心地纳入了“风险管理”范畴。
……
苏雁璃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她佩戴假手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到家,在那个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里,她都懒得再费力气把它们拆下来。
因为一旦摘掉,就意味着她需要用仅剩的左脚去完成所有事,那太累了,也太慢了。
健身房也去得越来越少。
那撕裂般的疼痛,逐渐被“效率”和“省事”的舒适感所取代。
当所有的麻烦都有人替你解决,那通过自虐来证明“我还可以”的欲望,就显得那么可笑和多余。
她以为这只是阶段性的疲惫。
……
周四下午,关于品牌传播方案的讨论会上。
“这个方案太冷了。”苏雁璃看着屏幕上由顾临风团队设计,充满了高级灰和极简线条的PPT,“我们的用户需要温度,需要一点……能让她们产生共鸣的东西。”
这是她一周以来,第一次提出明确的修改意见。
顾临风没有否定她。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雁璃,你说得对,温度很重要。”
然后,他让助理调出了三组数据。
第一组是近半年来所有主打“温情牌”的女性消费品,在社交媒体上的投放转化率,低得可怜。
第二组是三个因为“过度共情”而被用户反噬、指责“贩卖焦虑”的失败品牌案例。
最后,他推出了一个替代方案,画面依然高级,但文案换成了更中性、更强调“自我愉悦”和“独立”的口径。
“这个方向更安全。”顾临风总结道,“它不会出错,也更符合我们现阶段想要塑造的品牌形象。”
苏雁璃看着那个完美的替代方案,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她的那句“需要共鸣”,在这一堆冰冷的数据和理性的分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情绪化,甚至……不专业。
“就……按这个来吧。”
那一刻,她看着会议室里那些如释重负的下属,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立无援。
……
夜里十一点。
苏雁璃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她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复盘着这一周所有的会议纪要、决策流程、邮件往来。
【同意】。
【批准】。
【按顾总的方案办】。
她看着这些由自己亲手确认的记录,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她并不是今天才失去主动权的。
而是在过去这短短几十天里,在无数次因为“省事”、“合理”、“更优选择”而默认的“点头”、“嗯”、“可以”之中,一步步、一点点地将自己作为决策者的核心权力,心甘情愿地让渡了出去。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架空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临风发来的信息。
【还在忙?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紧接着是第二条。
【你只需要站在前面,当好那个精神领袖就够了。所有看得到的、看不到的风险,我来挡。你已经撑了太久,也太累了。】
这些话,在几天前听起来,或许还带着旧同学的温情和关怀。
但在此刻的苏雁璃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那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刺耳。
苏雁璃靠在冰冷的老板椅上。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当你不再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时,你其实也就不再拥有选择了。
她成了那个最多余的人。
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她的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家公司……还需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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