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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偏执的狂热
下班的时候,夕阳把办公室的落地窗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陆小痴关上还没画几笔草图的电脑,准备收拾东西。
沈颜突然站了起来,把巨大的金属假肢往右腿上一扣,“咔哒”一声脆响。
她一边整理桌上的零件,一边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句话。
“明天早点来。我的那套图纸还没改完,以后你跟着我做结构。”
说完,她拎起包,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陆小痴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电脑屏幕右下角,企业通讯软件弹出一个提示。
那是白清婷刚刚更新的人员状态表。
【陆小痴:实习设计师(状态:试用·观察中)】
看着那个刺眼的“观察中”,陆小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仅是设计能力的观察,更是作为这里唯一一个男性的生存观察。
苏雁璃那句“一个月”不是吓唬他的。
在这个充满了断肢、欲望和天才疯子的工作室里,光靠一张清秀的脸蛋和那点童子功,是真的活不下去。
但陆痴不打算走。
不仅是因为那四千块钱底薪,更是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里,当他谈论应力集中,当沈颜认可他的散热方案时,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那是设计师遇到难题时的兴奋。
哪怕这个难题,长得有点像男人的雄物。
……
次日,早晨六点半,写字楼的保安还在打哈欠。
陆小痴用那张还没捂热的临时门禁卡刷开了公司大门。
他特意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加了双蛋,想着无论谁要是来早了,或许能当个见面礼。
但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那盏最靠近角落的台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在一片昏暗的大通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颜已经坐在了那里。
她坐着一张特制的高脚凳,右腿的金属假肢拆下来放在一边,残肢极其随意地搭在一个软垫上。
她正对着双屏显示器,左手操作键盘,而右手竟是一节冰冷的金属钩手,两只弯钩正精准地操控着鼠标。
“早。”陆小痴把煎饼果子往身后藏了一下。
沈颜没有回头,只有那个金属钩手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
“参数发你邮箱了。”
她依旧嘶哑,“今天把那个废弃的电机仓结构重画一遍。不许看原图,只准按参数推导。”
陆小痴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背包。
“好的。”
他迅速走到工位,电脑启动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
邮件里只有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扭矩、转速、最大许用应力、热膨胀系数……没有任何参考图,只有枯燥的数字。
要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还原成三维结构,不仅需要扎实的结构力学基础,更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实习生考核了,这是要在一天之内完成资深工程师三天的量。
陆小痴甚至没有时间去吃那个正在变凉的煎饼果子。
他握住鼠标,深吸一口气,像是跳水运动员入水前那样屏息,然后一头扎进了数据的海洋里。
两个小时过去,办公区陆续有人进来。
白清婷轻手轻脚地把一杯热美式放在陆小痴的桌角,看他在画图,没敢出声打扰。
叶辞晚滑着轮椅路过,看了一眼那一屏幕复杂的线条,啧了一声,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叶辞晚:我看这哪是招实习生,这是要把人当牲口使。沈工这是要把特种部队那套搬过来?】
【沈颜:做不完就滚。】
群里一片死寂。
时间在鼠标高频的点击声中流逝。
那种声音密集得像是一场暴雨,没有任何停歇。
陆小痴感觉自己的手腕开始发酸,接着是刺痛。
但他不敢停,沈颜就在他对面,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
直到陆小痴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视线才不经意地扫过了沈颜的右腿。
为了方便工作,她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
也许是因为坐得太久,那节残肢末端因为充血而变得红肿。
而在那个特制软垫的边缘,有一抹极其刺眼的鲜红。
那是从残肢顶端的皮肤磨损处渗出来的血,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已经浸透了垫子的一角。
陆小痴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溅出来几滴。
“颜姐,你……”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指着那个垫子,“血。”
沈颜终于转过了头。
她顺着陆小痴的手指看了一眼,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就像那是别人身上掉下来的灰尘。
“哦。”
她甚至没有去擦,只是换了个重心,把残肢稍微挪了个位置,避开那个渗血点,然后金属钩手继续在鼠标垫上滑动。
“继续画。”
陆小痴感觉喉咙里被塞了一团棉花,“可是……”
“那是磨合期必然的代价。”沈颜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铁,“新的接受腔还在调试,如果不磨出茧子,永远都不合适。与其让它慢慢疼,不如一次性让它适应。”
她抬起头,那双厌世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某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仅仅是画图吗?”
“这是要塞进人体里的东西。如果是内用的,哪怕有一毫米的公差,哪怕有一点点的棱角,对于使用者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就像这假肢接口一样,如果不精准,那就是血肉模糊。”
“我们是在和那样柔软、敏感又脆弱的身体对抗。”
“如果你觉得手腕疼受不了,现在就走。因为以后你要面对的,是比这残酷一百倍的用户反馈。”
陆小痴重新坐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还在流血却依然在画图的女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和震撼冲击着他。
他一直以为设计是高大上,充满灵感的创作。
但在沈颜这里,设计是血淋淋的。
是在金属与肉体之间寻找那个极度微小的平衡点。
那一刻,他感觉手腕上的酸痛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中午一点。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加上没吃早饭,让陆小痴在站起来去打印图纸时,眼前猛地黑了一片。
他扶着桌角晃了两下。
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两颗包装花哨的软糖。
白清婷看了看四周,飞快地把糖塞进陆小痴手里,“低血糖了吧?赶紧吃。”
陆小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撕开包装就把糖塞进嘴里。
廉价的葡萄味在舌尖炸开,糖分迅速冲向大脑,让他那摇摇欲坠的意识重新回笼。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玻璃办公室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苏雁璃那双精致的假手搭在自己小腹上,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她还是一身职业装,妆容精致,似乎永远都要把最美丽的一面展示在人前。
办公桌的玻璃杯里插了一支吸管,她扭动身体,轻轻弯腰,张嘴吸了一口。
随后抬起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七个小时。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甚至在看到沈颜那种近乎自虐的工作状态后,也没有被吓跑。
很多有才华的设计师也来过,但都在看到这种“不正常”的氛围后退却了。
他们无法理解这帮残疾女人那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但这个陆小痴……似乎真的很想要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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