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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你来晚了七年
顾临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大学那时候,你可是社团里最拼命也是最听话的那个。我记得那时候每次活动预算不够,你都会急得掉眼泪,然后跑来找我想办法。”
他在怀旧。
在试图唤醒那个曾经脆弱、依赖他、对他有过那么一点崇拜的小学妹。
苏雁璃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人都是会变的,顾总。”她淡淡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她在赶人。
顾临风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你后来……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毫无预兆地划开了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皮肉。
“七年前,我们本来约好要见面的。然后你就人间蒸发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等我再听到你的消息,你就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顾临风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是因为许泽庭吗?”
轰。
那个名字。
那个被苏雁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过、却又亲手埋葬的名字,就这么被一个外人,在这个充满冷气的办公室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苏雁璃的呼吸瞬间乱了。
一直维持得很好,教科书般的平稳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虽然面部表情还在极力维持着那种僵硬的平静,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桌子底下,她唯一的那条左腿,脚尖猛地绷直,高跟鞋的鞋跟死死地刻进了地毯里。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不讲道理地涌了上来。
七年前。
那个雨夜。
“苏小姐,很抱歉通知您,您的未婚夫许泽庭先生,突发性心肌炎,抢救无效……”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宣判。
然后就是那条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
雨刮器疯狂摆动的声音,刺眼的远光灯,轮胎打滑的尖啸声,以及……最后那一刻天旋地转的撞击。
那种骨头断裂的声音,那种被钢铁挤压的窒息感,那种温热的液体流过皮肤的触感。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世界变得很安静。
也很轻。
那是身体失去重量后的轻。
她的手不见了,腿也不见了。
甚至连那个还在等着她回去见最后一面的人,也不见了。
她的人生,就在那个雨夜,被彻底切断了。
“顾临风。”
苏雁璃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顾临风突然激动起来,一直端着的精英范儿出现了一丝裂痕。
“如果那时候你选的是我——”
他看着苏雁璃那副残缺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痛惜,但这痛惜背后,是一种更加隐秘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如果你那时候跟我在一起,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种天气开车!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种事!我会接住你,我会保护你,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在假设。
他在用一个完美的“如果”,来填补自己当年的失败感。
他需要的不是苏雁璃的爱。
他需要的是她的承认——
承认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承认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是离开他的代价,承认她现在需要他来拯救。
这是一种极其傲慢的慈悲。
苏雁璃看着他。
看着这个依然英俊,依然完整,依然活在阳光下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顾临风,这不是选择题。”
她打断了他。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许泽庭的死不是谁的错。我的车祸是我自己开的车。我变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我不够聪明选错了人,而是因为这就是命。”
她的双肩在剧烈颤抖,带动着那两只原本应该静止的假手也在桌面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那是肩上两截残肢在紧绷的肌肉下疯狂抽搐。
但她没有倒下,没有把背离开椅背。
“我的人生不需要如果。更不需要谁来告诉我,如果当年怎样,我现在就会怎样。那是我的伤,不是你的谈资。”
顾临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女生,在此刻——
即便是踩着一条金属假腿,即便没有了双手,也能有这样锋利的眼神。
他沉默了几秒,激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融合了占有欲和补偿心理的眼神。
“好吧,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摊开手,仿佛是在包容她的任性。
“但我这次来,是真心的。”
“雁璃,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周叙白那种人只看利益,他不懂你,但我懂。”
他身体前倾,试图去握住放在桌面上的假手,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你现在不需要再那么拼了。这几年你证明得够多了。让我来照顾你,好吗?无论是公司,还是……生活。”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也可以给你……一个正常的家。”
这又是一个笼子。
和周叙白的那个金丝笼不同,这是一个用旧情编织的、看起来更柔软、更温情的笼子。
但本质是一样的。
接管她的人生,否定她的努力,把她变成一个只需要被“照顾”的附属品。
苏雁璃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那一点施舍。
“你来晚了七年。”
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平静。
“七年前那个雨夜,我需要人的时候,谁都不在。所以我学会了不需要。”
“现在,我有我的公司,我有我的员工,我学会了怎么用脚给自己穿衣服。”
她抬起那双毫无生气的假手,做了一个僵硬的“请”的手势。
“如果是谈合作,我非常乐意。如果是谈照顾……”
“顾总,我想我请得起保姆。不劳您费心。”
干净。
利落。
没有给任何模糊的空间,也没有留任何所谓的“旧情面子”。
顾临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一直维持的自信和优越感,被这句“请得起保姆”彻底击碎。
他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带得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很好。”
他看着苏雁璃,眼神冷了下来,“苏雁璃,你还是这么倔。希望当你真的撑不住那天,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
公共办公区。
陆小痴一直坐在工位上,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余光一直飘向那扇紧闭的百叶窗。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气压的变化。
门开了。
顾临风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虽然脸色不太好,但依然挺拔的身姿,浑然天成的自信,哪怕是被拒绝也依然带着“我了解她过去”的笃定感,像是一座大山般压了过来。
当他路过陆小痴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在顾临风眼里,这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实习生,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陆小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是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不是因为嫉妒。
而是因为自卑。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办公室里,他和苏雁璃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老板和员工的身份,不仅仅是年龄和阅历。
还有一段他完全无法参与,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沉重历史。
那个男人知道苏雁璃的过去。
知道她完整时的样子。
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他对苏雁璃一无所知。
他只是那个在旁边递水、改参数、试图用笨拙的方式去靠近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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