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被照顾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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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被照顾得太好了

　　例行晨会。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过分专业”而产生的高压笼罩着每个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雁璃依然坐在主位。

　　但顾临风并没有坐在客座，而是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右手边第一位。

　　那里原本是空的，或者是留给重要合伙人的位置。

　　“关于这一季度的市场投放比例。”

　　苏雁璃的声音很稳，精致的硅胶假手交叠在桌面上，黑丝绒手套在灯光下吸走了所有的光线，“按照原计划，我们需要在社交媒体上激进一点，把那个擦边球的热度炒起来。”

　　这原本是她的风格。

　　险中求胜，在红线边缘跳舞。

　　叶辞晚正准备点头附和。

　　顾临风却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声音不大，但苏雁璃的话音立刻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雁璃。”

　　顾临风看着手里的报表，语气温和而理性，“现在的融资环境很敏感。”

　　“过度激进的营销策略虽然能带来短期流量，但也会增加合规风险。”

　　“我的建议是，稳一点。”

　　他推出一份早有准备的文件。

　　“这是我让团队做的一个备选方案。”

　　“把预算向那些经过验证的垂直渠道倾斜，回报率虽然低一点，但胜在安全，数据逻辑严密，资本方也更喜欢这种故事。”

　　安全。

　　数据。

　　资本喜欢。

　　每一个词都无懈可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按照以往，苏雁璃一定会反驳。

　　她会说“我们做的是情趣用品，不刺激哪来的用户”，或者说“我不关心资本喜不喜欢，我只关心用户爽不爽”。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数据，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昨晚那个冰冷、混乱、差点让她万劫不复的烂尾楼。

　　对于“失控”的恐惧，像一条有毒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想要冒险的念头。

　　“……好。”

　　苏雁璃点了点头，声音里没有了标志性的锋芒。

　　“那就按顾总的方案走。”

　　叶辞晚愣住了。

　　沈颜皱了皱眉，没说话。

　　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这个方案确实挑不出毛病。

　　只是大家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是看着一头原本在草原上奔跑的猎豹，突然学会了像猫一样在软垫上优雅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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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

　　玻璃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有拉下来。

　　顾临风正在低声和苏雁璃说着什么，然后看了看表，站起身。

　　“晚上有个商务酒局，几个基金的合伙人都在。雁璃，赏个脸？”

　　这不是询问，这是安排。

　　一小时后，某私人会所。

　　苏雁璃一袭黑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很长，完全遮盖了那条金属右腿，脚下为了舒适换掉高跟鞋，穿了一双平底鞋，反正也没人看得到。

　　她的肩上披着一条昂贵的羊绒披肩，挡住了双臂假肢那略显僵硬的连接处，只露出一截戴着长款黑手套的小臂，看起来像是一位来自旧时代的名媛，优雅而脆弱。

　　顾临风站在她身侧，自然地牵起她那只毫无知觉的假手，哪怕他的手指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硅胶。

　　“走吧。”

　　两人同步入场。

　　那种画面太和谐了。

　　男的英俊挺拔，女的高贵美丽，残缺被完美地包装成了某种特殊的神秘感。

　　酒局上，苏雁璃几乎不需要说话。

　　每当有人举杯，或者抛出带刺的话题，顾临风总是会第一时间接过去。

　　“苏总身体不便，这杯我来。”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正在做一个更稳健的阶段调整，具体的细节下次单聊。”

　　他熟练地寒暄，精准地掌控着每一个节奏。

　　苏雁璃就静静地坐在他身侧。

　　她不需要判断这杯酒该不该喝，不需要思考这个玩笑是不是陷阱，也不需要在那群老狐狸的注视下强撑气场。

　　她被完美地保护在那个名为“正确决策”的屏障之后。

　　“顾总真是靠谱啊。”对面一个投资人笑着感叹。

　　“是啊，苏总现在有人照顾，我们也放心多了。”

　　全是正面的评价。

　　全是那种带着欣慰的、对于秩序回归的赞许。

　　苏雁璃听着这些话，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放在桌下的左脚却有些发麻。

　　她看着眼前那个正在谈笑风生的男人，突然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被顾临风摆在桌上的，昂贵的“恒温”样品一样。

　　精致、沉默、且完全受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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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合理干预”像是一种温水煮青蛙的过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周三。

　　“雁璃，最近治安不太好。以后尽量减少夜间外出吧。”

　　顾临风看着苏雁璃。

　　“你的私人健身房不安全，也不方便，我已经帮你约了高端私教，就在你公寓楼下，全封闭环境。”

　　苏雁璃想说那个地下健身房虽然破，但那里有她熟悉的器械和自由。

　　但她确实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夜晚。

　　“好。”

　　周四。

　　“这个人不行。”顾临风指着白清婷送上来的一份简历，“虽然创意不错，但性格太激进，履历里还有两次非正常离职。这种人是定时炸弹。”

　　那是叶辞晚看好的一个活动策划。

　　“换这个吧。”顾临风抽出另一份，“大厂出来的，履历漂亮，人也稳。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执行力，不是不确定性。”

　　理由充分，逻辑无懈可击。

　　苏雁璃看着那两份简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听你的。”

　　周五。

　　“新品的研发节奏太快了。”顾临风看着沈颜提交的时间表，“为了赶那个所谓的‘爆点’，在品控流程上压缩时间，这不符合长期主义。降速吧，把发布会推迟一个月。”

　　“可是……”苏雁璃下意识地想说市场不等人。

　　“相信我。”顾临风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在这个阶段，品牌稳定性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输不起。”

　　我们。

　　他已经如此自然地把各种决策权揽了过去，并且每一次都做得比苏雁璃自己想得更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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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像流水一样滑过，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一周。

　　有些细微的不适，开始像衣服里的沙砾一样，在苏雁璃那些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肤上摩擦。

　　她开始变了。

　　在每一次需要做决定的瞬间，她不再是那个第一时间拍板的女魔头。

　　那个曾经敢在会议室里骂人、敢拿着还不成熟的产品就往市场上冲的苏雁璃，似乎正在冬眠。

　　她会下意识地停顿。

　　眼神会飘向旁边的空位，哪怕顾临风不在，她也会习惯性地想，“如果是他，会怎么选？”

　　“我回头再确认一下。”

　　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

　　独处的时候，她坐在玻璃房里，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等待签字的文件。

　　她嘴里咬着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久久没有落下。

　　那些条款都很清晰，风险都被排除了，利益也被算得很清楚。

　　一切都是对的。

　　但她就是落不下笔。

　　她觉得身上很轻。

　　没有了夜晚的担惊受怕，没有了独自面对刁难客户的压力，也没有了需要用残缺身体去硬抗的狼狈。

　　她被照顾得太好了。

　　好到……她不需要判断，不需要承担风险，甚至不需要去感受那种只有在悬崖边上才会有的心跳。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只需要在正确答案后面打钩的阅卷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