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对赌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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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对赌协议

　　之后的几日，超感设计工作室进入了一段漫长静默期。

　　陆小痴像是一个被格式化了的硬盘，清空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和代码。

　　他不再在会议上提出任何天马行空的新想法，不再在茶水间讲那些只有他自己觉得好笑的冷笑话。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听话、专业、且无懈可击。

　　苏雁璃让他优化“恒温1.1”的功耗，他就在三天内提交了三个版本的节电算法。

　　苏雁璃让他跟进模具厂的进度，他提交的报告甚至细致到每一个卡扣的脱模斜度。

　　他像一个完美的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这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里，不再发出任何多余的杂音。

　　女同事们偶尔的调侃，他只是礼貌地笑笑，不再脸红，也不再反驳。

　　那带着毛刺的生机，被一层光滑而坚硬的职业外壳包裹了起来。

　　但只有陆小痴自己知道，每当夜幕降临，当他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旧书桌的出租屋里时，这台白天运行良好的机器，就会切换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后台程序。

　　他拧开台灯，电脑屏幕上幽蓝的光映亮他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

　　“恒温2”。

　　被否定，被审判，被认为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这个方案没有死。

　　陆小痴不再是个头脑发热，只凭直觉画图的技术冲动者。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产品经理那样，系统性地为这个“不被允许存在”的方案，铺设一条通往现实的轨道。

　　他通宵研究海外市场的法规，在各种语言的论坛里搜集关于女性情绪需求的文化差异报告，下载了十几个国外主流的众筹平台APP，一条一条地分析它们的项目规则和用户画像。

　　他不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这是一条不依赖于任何人认可，只属于他自己的退路。

　　元旦前夕，工作室提前半天放假。

　　叶辞晚和白清婷早就约好了去做美甲，陆小痴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关灯锁门。

　　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黑眼圈的自己，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用一个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小号，通过某个高端行业论坛上扒出来的非公开联系方式，给那个只见过几次，却留下深印象的男人，发了一条信息。

　　【周先生，我有一个不方案，想问你一句——它值不值得下注。】

　　……

　　见面的地点不是在周叙白的集团总部，也不是在任何一个装潢奢华的私人会所。

　　那是一家开在老城区深巷里的独立咖啡馆，只有一个很小的门脸，连招牌都没有。

　　陆小痴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周叙白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深灰色羊绒衫，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像是来这里消磨一个无聊的下午，而不是来谈一场可能价值千万的生意。

　　他没有看陆小痴带来的那份厚厚的方案，没有问方案的内容。

　　他在陆小痴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陆小痴。

　　“第一个问题。”周叙白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知道你现在在对抗谁吗？”

　　陆小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叙白会问这个。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套关于市场、关于用户、关于技术的说辞。

　　“我……”

　　“苏雁璃。”周叙白直接替他回答了，“你在对抗的是苏雁璃为了活下去而选择的那条最安全、最正确的路。你在试图告诉一个已经被淹死过一次的人，海里其实有珍珠。”

　　陆小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周叙白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如果失败，你准备付出什么？”

　　“你的所有积蓄？你的时间？”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些东西，在我这里连赌桌都上不了。我要听的是真正的代价。”

　　陆小痴沉默了。

　　如果失败，他会失去什么？

　　失去这份工作，失去留在这个城市的资格，失去……那个让他第一次心动的女人。

　　“最后一个问题。”周叙白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帮你绕过她建立的秩序？”

　　他看着陆小痴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参与你们之间任何的情感纠纷，更不会为了帮你追女孩子而去站任何阵营。我只关心一件事——”

　　周叙白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你，陆小痴，是不是一个能承受得起失败后果的人。”

　　“我不是伯乐。我是个赌徒。”

　　“而我从不跟输不起的人下注。”

　　……

　　陆小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又要了一杯清水。

　　当他端着那杯水重新坐下时，眼神已经变了。

　　“我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陆小痴看着周叙白，声音不大，但很稳，“所以，代价就是我自己。”

　　周叙白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兴趣。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投资的。”陆小痴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我是来跟你谈一份对赌协议的。”

　　周叙白终于笑了。

　　那是一种棋手遇到一个有趣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带着欣赏和残忍的笑容。

　　“有点意思。”

　　他从随身的皮质手包里抽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动作行云流水。

　　“那我们就来赌一赌。”

　　他没有看任何方案，也没有听任何技术细节。

　　他只凭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在便签上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那不是一份投资意向书。

　　那是一份“押命”的契约。

　　周叙白提出，他可以绕开超感工作室，以个人名义支持“恒温2”的海外小规模验证。

　　他不进入公司体系，不影响苏雁璃那条安全的“恒温1.1”产线，这只是一个存在于地下的、完全独立的影子项目。

　　【成功条件】：

　　一、在海外主流众筹平台达成最低一万美元的验证目标。

　　二、首批五十名种子用户，三十日留存率超过40%。

　　【成功结果】：

　　“恒温2”独立海外产品线正式成立。

　　周叙白负责全部资本和渠道，陆小痴拥有该产品线的技术主导权和5%的干股。

　　【失败代价】：

　　所有前期投入的模具费、推广费、物流费，总计三十万人民币，全部转为陆小痴的个人债务，分三年还清，年利息8%。

　　协议的最后，周叙白放下笔，把那张薄薄的便签推了过来。

　　“这不是赌产品，是赌你能不能在彻底失败、并且背上一笔足以压垮你的债务之后，还能活下来。”

　　三十万。

　　对于陆小痴这种刚毕业，月薪只有四千的年轻人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旦失败，他的人生会被这笔债务彻底锁死。

　　没有公司会为他兜底，更不会有任何情感上的补偿。

　　陆小痴没有犹豫太久。

　　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想要证明苏雁璃错了的小孩。

　　他只是在为那个被否定的自己，争取一个选择未来的权利。

　　周叙白站起身，理了理羊绒衫的领口。

　　“协议一周后生效。”他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商人姿态，“我的人会联系你，把第一笔资金打到指定账户。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

　　那份对赌协议像是一道分水岭，把陆小痴的生活劈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白天，他依然是超感设计工作室那个沉默寡言、高效精准的工具人。

　　他按时完成苏雁璃交代的每一项任务，提交的报告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错。

　　他不再试图去靠近，不再试图“被看见”。

　　而当夜色降临，他就像是启动了第二引擎。

　　小小的出租屋变成了战时指挥部。

　　他拉了一个加密的讨论组，把他那群平日里不务正业的死党全都拖了进来。

　　精通海外社交媒体的“大飞”，负责搭建虚假的账号矩阵，在各种小众论坛里渗透“恒温2”的概念。

　　还在美国读博的医学生“阿哲”，成了第一批种子用户的招募官和访谈员，他用专业的医学术语，去剖析那些女性用户最隐秘的生理和心理需求。

　　而那个测评狂魔“嘴炮王”，则利用自己的人脉，搞定了第一批样品的海外清关和法规认证。

　　陆小痴几乎不睡觉。

　　他像一台永动机，精神和体力都在被双线作战疯狂透支。

　　他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转得更快，效率高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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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第一批用于海外众筹的二十个样品，打包完成了。

　　陆小痴独自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填写那张国际快递单。

　　收件地址：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个他不认识的众筹平台仓库。

　　当他的笔尖落在“寄件人”那一栏时，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运单，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产品测试了。

　　这是一个用他未来三年的人生作为赌注的按钮。

　　按下之后，没有回头路。

　　他深吸一口气，在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小痴。

　　那张通往未知人生的单程票，已经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