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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还在生我的气
中午十二点。
外卖到了。
“吃饭吃了,吃饭了!再不吃我要低血糖了!”
叶辞晚把轮椅滑到休息区的桌旁,招呼大家过来。
陆小痴刚想掏出手机看看自己要点什么,一盒加了鸡腿的豪华盒饭就被推到了面前。
“喏,你的。”叶辞晚头也没有抬,吃着自己的那份沙拉。
“啊?我转你多少钱……”
“转个屁。”叶辞晚翻了个白眼,“走的公账。以后只要加班或者订餐,大家都是一份。”
她咬了一口生菜,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看你那穷酸的样子,多吃点肉,别到时候外面说我们苏总虐待童工。”
陆小痴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盒饭。
旁边的沈颜正用单手,巧妙地拆掉筷子。
白清婷把一大瓶酸奶夹在残肢之下,分别给大家倒满。
没有人刻意照顾他,也没有人问他还习不习惯。
这种理所当然的“顺带”,才是真正的接纳。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真香。
……
晚上七点。
苏雁璃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拒绝了叶辞晚一起吃晚饭的邀请,独自离开公司。
她没有回家。
半小时后,负二层的私人健身房里。
苏雁璃已经换好了装备。
一件黑色的瑜伽运动背心,勾勒出她自律的肩背线条。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专业瑜伽裤。
右边的裤管被特殊处理过,那是她找裁缝专门改的,裤管在膝盖上方被截断,然后收口,紧紧包裹住她那节仅剩的残肢,没有任何多余的布料晃荡。
左腿完整地被包裹,笔直紧实,小腿线条饱满。
那两只没有用的硅胶假手已经被摘掉了。
取而代之,是一对充满了工业暴力美感的碳纤维训练义肢。
黑色的碳纤纹理在灯光泛下着哑光,前置不是仿真手,而是两个金属卡扣。
她站在高位下拉器械前。
深呼吸。
左腿微屈,稳稳地踩在地面上,犹如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松树上。
她扭动双肩的两节残肢,整个上半身也跟着摆动,调整角度,将义肢前置的金属卡扣,扣在横杆上。
咔嗒。
咔嗒。
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锁死。
身体与器械连贯。
“呼——”
她核心收紧,背阔肌猛地发力。
八十公斤的配重片顺着滑轨升起。
没有了手掌的触觉,她感受不到握把的粗糙或冰凉。
一下……
两下……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滑过尖俏的下巴,滴在地板上。
这是一场对话。
是她在和这个并不完美的身体对话。
“看,你还能动。”
“看,你还能控制重量。”
周叙白那个所谓的“官方托管方案”,让她一辈子躺在舒适区里的笼子里,在这一刻那么可笑。
把身体交出去?
把控制权交出去?
不。
这样被人喂养的感觉既舒适又舒适,也是一种慢性死亡。
此时此刻这种被撕裂般的酸痛,这种依靠单腿保持平衡的艰难,才是活着的真实感。
她咬紧牙关,完成了最后一次下拉。
咣。
配重片归位。
她大口喘着气,胸廓夸张,镜里的那个女人虽然残缺,虽然满身大汗,但眼神亮得吓人。
那是掌控者的眼神。
……
晚上十点,公寓。
苏雁璃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这次没有那种想去死的疲惫感。
她很平静地用左脚脱掉了假肢,这就是吃饭一样的日常。
这身体就是这样。
接受它,使用它,而不是憎恨它。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插着吸管。
她微微俯身,含着吸管喝了一口。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第一次觉得,那个拒绝周叙白的决定,真的是他对了。
生活可能会很累,甚至会一直这么累下去。
但那也是她选的。
……
次日上午。
超感设计工作室仍然工作,键盘声和电话声此起彼伏。
苏雁璃坐在玻璃房里,正在审阅陆小痴发来的第一份正式报告。
就在此时,玻璃门被敲响了。
“进。”
白清婷听到回应后,单手推开门,同时手里还拿着一张烫金名片。
“苏总,外面有位先生找你,说是你的……老同学。”
苏雁璃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点缀着那张名片。
只有三个字。
顾临风。
那一瞬间,苏雁璃的脸凝固了。
那是她还没有出事之前,还没有变成这个残缺的样子之前,那是青春的萌动,深埋多年的种子似乎开始破土。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玻璃房外。
陆小痴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接待区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单手插兜,随意而自信。
他正望着玻璃房里的苏雁璃,那样的眼神,就像是他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陆小痴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顾临风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后,白清婷非常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一扇厚重的玻璃门。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高压舱。
苏雁璃没有立刻说话。
她那双毫无知觉的硅胶假手僵硬地摆在桌面上,肩膀微微用力,带动那一截残肢,有些艰难地按下了办公桌边的一个按钮。
嗡——
电动百叶帘缓缓降下,挡住了外面那些好奇探究的视线,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完全私密,甚至说有些逼仄的空间。
顾临风并没有坐下。
他手里依然端着那杯咖啡,像是在参观某个并不常来的展览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视线扫过墙上那些设计草图、桌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恒温”1.0样机,最后停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排期表上。
“雁璃,你还真把自己折腾成老板了。”
他转过身,嘴角挂着那种熟人特有的笑意,那种语气轻佻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评价一个小女孩过家家的游戏。
他在试图剥离她这层名为“苏总”的硬壳。
苏雁璃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这是一个极具防御性的姿态。
她的背紧紧贴着椅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顾总过奖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冷,用词极其考究,“顾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业务上的指教吗?”
一声“顾总”,一声“顾先生”。
她把自己放在了安全的社交距离之外,用那层冰冷的职业面具,挡住了顾临风那试图越界的熟稔。
顾临风挑了挑眉,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
他终于走了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舒展自信,带着一种属于成功男性的松弛感。
他看着苏雁璃。
看着她那一身被精致的西装包裹,却依然显得有些空荡和僵硬的身躯。
看着她桌上那双纹丝不动,甚至因为材质原因而泛着轻微油光的假手。
“还在生我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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