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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感觉到了
深夜两点。
苏雁璃回到了医院。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听顾临风的去酒店休息。
她依然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坐在陆小痴的病床前。
病房里很黑,只有监护仪发出微弱的绿光和滴滴声。
她没有开灯。
她只是坐在那里,身体前倾,那双毫无知觉的硅胶假手搭在膝盖上。
她听着陆小痴的呼吸声。
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声音。
虽然微弱,虽然带着点杂音,但在这一刻,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要动听。
突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陆小痴好像醒了,又好像没醒。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那种因为疼痛和药物作用而产生的呓语含糊不清。
“……苏……总……”
他叫了一声。
很轻。
没有叫名字,也没有叫什么亲昵的称呼。
就是那个刻在他潜意识里的、代表着服从和敬畏的职场称谓。
苏雁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哪怕这时候,他想到的还是她是他的老板。
陆小痴动了动,似乎想要伸手去抓什么,但很快又被药物拖回了沉睡的深渊,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苏雁璃坐在黑暗里。
她静静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顾临风说得对,这是一个失控的变量。
但这该死的变量,现在就在这里呼吸着,活着。
而她,必须守在这里。
这是责任。
也是某种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切断的……共犯关系。
……
清晨六点一刻。
窗外的天色刚刚从灰蓝过渡到一种浑浊的白,医院走廊里的灯却早已亮了一整夜,像一条没有昼夜概念的时间通道。
陆小痴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晕。
那种像是宿醉后的恶心感在胃里翻腾,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好像有人正在拿锤子一下下敲着他的头盖骨。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却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记忆像是断带的磁带,卡着滋滋的杂音一点点接上。
公司一楼的旋转门。
苏雁璃倒在地上的样子。
那个男人的脸。
还有最后那一刻眼前彻底变黑的恐惧。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天花板,输液架,床边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不是梦。
他花了几秒钟,才把“被石头砸到”、“救护车”、“血”这些零散的画面拼回原位。
这种“活着”的实感,让他在那一瞬间甚至有点想笑,虽然扯动脸部肌肉会让头更疼。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大爷还在打呼噜。
……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苏雁璃。
她没有换衣服,还是昨天那身已经皱得像是咸菜一样的西装。
左脸依然肿着,哪怕隔着这么远,那块淤青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也显得触目惊心。
那双毫无知觉的硅胶假手上,此刻不仅戴着黑丝绒手套,手腕处甚至还挂着三四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
那是医院门口早点摊最常见的劣质袋子。
有些装着包子,有些装着豆浆。
塑料袋被打了结,勒在假手腕部,袋子里的豆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油纸包着的包子透出一点水汽,把袋底洇湿了一小片。
因为没有手指去提,她只能把袋子的提手死死地勒在假手的手腕上,靠手臂上抬的角度来防止滑落。
其中一杯豆浆大概是盖子没盖严,随着走动晃了出来。
黄白色的液体顺着袋子流下来,滴在她那条昂贵的西装裤上,甚至浸湿了那一截看起来毫无生气的假手。
她走得很慢。
比任何时候都要慢。
因为手里挂着东西,双臂无法像平时那样通过摆动来辅助平衡。
她只能全靠腰腹力量去带动那条沉重的右腿金属假肢。
咔嗒。蹭——
咔嗒。蹭——
那种不自然的,甚至说是难看的步态,在人来人往的早高峰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路过的护士侧身避让,还要回头多看两眼。
几个提着尿壶的家属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对于“残疾人”的好奇和探究。
苏雁璃没有低头。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冷漠的眼神把这些视线挡回去。
她只是抿着嘴,盯着前方那个病房门牌号,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那一瞬间,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狼狈的苏总,就像是一尊被打破了金身的神像。
露出了里面最粗糙、却也是最真实的泥胎。
……
陆小痴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苏雁璃正好走到了门口。
她停住了。
那几袋沉甸甸的早点依然挂在她的手腕上,把那毫无生气的硅胶手勒出了一种别扭的角度。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没有了玻璃幕墙的阻隔,没有了老板椅的掩护,也没有了那些所谓“职业化”的伪装。
陆小痴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像个逃难回来的流浪汉。
苏雁璃顶着肿胀的脸,挂着一堆油腻的塑料袋,像个笨拙的生活新手。
谁也不比谁体面。
谁也不必装。
苏雁璃看着他坐起来的样子,一直紧绷在眼底的焦虑,像是一块遇到了热水的冰糖,只有一点点,却真实地化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虽然牵动伤口有点疼,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设计感。
陆小痴坐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眼神还有点没完全清醒过来的茫然。
而她站在那里,假手上挂着早餐,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真实。
谁也没有先说话。
苏雁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塑料袋,像是这时才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醒了?”
她站在门口,用力耸肩,稍微抬了抬那两只挂满东西的假臂,动作有些滑稽。
“来,吃早餐。”
陆小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句“苏总”卡在喉咙里,显得既多余,又不合时宜。
这时,陆小痴掀开被子要下床,动作刚起,头就晕了一下。
“别乱动!”苏雁璃急了,那挂满袋子的假手晃动起来,差点没站稳。
“我没事,苏总。”
陆小痴扶着床沿站稳,虽然脑袋里还在转圈,但他还是几步走到了苏雁璃面前。
他看着那些深深勒进硅胶里的塑料袋提手。
看着那上面已经凝固的豆浆渍。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
他的指尖碰到了苏雁璃假手腕部的硅胶,那里是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但他又碰到了那个刚出炉的热包子,那是烫的。
这一冷一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异的错觉。
苏雁璃感觉到了。
明明那是没有神经的假肢,明明那里应该是一片感知盲区。
但在陆小痴的手指触碰到假肢的一瞬间,她的大脑皮层像是收到错误信号一样,炸开了一簇不存在的电流。
那种“被触碰”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左腿肌肉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那是核心力量在对抗这种心理冲击时的生理反应。
陆小痴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塑料袋一个个解下来。
“这个勒得太紧了。”
他轻声说,没有抬头,“下次……别挂这么多了。会把接口弄坏的。”
苏雁璃看着他头顶那块渗着血丝的纱布。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袭来。
这种被温柔地拆解掉武装,被一个人如此细致地从那一层层坚硬的外壳里剥离出来的感觉。
比昨晚那个疯子拿石头砸过来还要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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